远星资本的交易大厅里,那块显示着伦敦金属交易所(LME)行情的屏幕,在铜价定格于2897的那一刻之后,弹出了一行新的公告。
字很小,措辞也很官方平淡。
"由于遭遇预料之外的技术故障,为保障交易数据的准确性与市场的公平性,伦敦金属交易所决定暂停所有金属合约的交易。技术团队正在全力抢修,恢复时间待定。"
技术故障。
林涛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铜价从早上的五千八,用了不到几个小时,垂直坠落到两千九,腰斩之后再腰斩。这个价格早已脱离了任何供求基本面,脱离了任何理智,脱离了这个世界运行了上百年的、所有的规律。
而伦敦金属交易所,那个信奉了一百三十年"自由市场、绝不干预"的、古老而骄傲的机构,最终用一个"技术故障"的借口,狼狈地、却又"体面"地,给这场屠杀按下了暂停键。
铜价就那么"卡"在了2900。
那个数字不再跳动。它像一具被凝固了的、垂死者的心电图,永远地定格在了那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美国的原油交易所(NYMEX),在经历了两次熔断、并在第二次熔断后依然无法阻止那疯狂的抛压之后,也终于,步了伦敦的后尘。
WTI原油的价格,定格在了37.20。
然后,交易,暂停。
至此,全球两大最重要的大宗商品战场——伦敦的金属,纽约的原油——在这个暴雨倾盆的下午,相继地、彻底地停止了呼吸。
整个远星的交易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那几块曾经疯狂跳动、上演了人类金融史上最惨烈屠杀的屏幕,此刻全都"定格"了。一片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取代了刚才那地狱般的喧嚣。
林涛、马特、艾莉西亚,还有本·卡恩,就那么怔怔地站着,或者坐着,望着那些被"冻结"了的数字。
原油,37.20。
期铜,2897。
而在他们旁边那块显示着远星自己持仓的屏幕上,那个汇总的浮盈数字也随着市场的停盘,最终"定格"了。这么说并不完全,因为标普还在跌、VIX还在窜。不过浮盈的首位起码固定下来了。
那本应是一个大到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失真的数字。
但没有人再去看那个数字了。
因为在这一刻,他们的心里,都涌起了一种比"赚了多少钱"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震撼的东西。
一种"见证了历史"的、混杂着敬畏与战栗的震撼。
"结束了。"林涛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厉害,"就这么……结束了。"
他不知道,那泼天的浮盈,最终能不能被结算。他不用想都知道投行那边会拼命地"耍赖",会主张这暴跌的价格"不作数"。这场围绕着结算的、法律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是——
林涛的目光,缓地扫过那几块"定格"了的屏幕。
他忽然意识到,不管这些浮盈,最终能不能落进远星的口袋里。
老板的这一战,已经足够了。
已经足够,被永远地载入金融的史册了。
不。
已经足够被写进金融的教科书里,成为一个后人反复研究、反复膜拜、反复告警的、经典的案例了。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用几个月前埋下的几笔看似疯狂的、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撬动了整个华尔街的对冲机制。他让高盛、大摩、以及那些欧洲的顶级投行,为了自救,亲手引爆了这场垂直坠落的、连交易所都不得不"拔掉插头"的、史诗级的核爆。
从今天起,"远星资本"这个名字,"LanCe Walker"这个名字,将和这场发生在2008年9月的、金融市场的"物理性崩塌"一起被永远地铭记。
林涛想到这里,感到自己的后背窜起了一阵战栗。
那是一种"我参与了创造历史"的、混杂着骄傲与恐惧的、复杂的战栗。
在交易大厅的另一角,本·卡恩一直沉默着。
这个四十多岁的、头发已经花白的中年男人,此刻,正靠在他的椅子上,望着那两块定格了的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脸上,没有林涛那种年轻人的、外放的震撼,并不是因为他不震撼,只是他更内敛。
本·卡恩在华尔街已经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
他是从贝尔斯登的固定收益部,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见过太多了。他见过87年的股灾,见过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崩溃,见过2000年互联网泡沫的破裂,也亲身经历了自己所在的贝尔斯登,在今年三月的那场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