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正准备将手伸向大衣内侧的口袋,去翻找那张写着民主党南部各州党团领袖名单的薄纸,一阵急促的蜂鸣声便打断了这间屋子里关于党外死敌的推演。
盖茨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听筒里传出总捅私人秘书极富职业素养的轻柔嗓音,
“盖茨顾问,总捅先生与财政部长、美联储主席的闭门交涉已经结束,麻烦您通知陆副局长一下,总捅在等他。”
盖茨放下电话,随后,他走到了陆深身前,张开双臂,给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深沉的拥抱。
两件羊毛大衣在半空中沉闷地摩擦。
“去吧,陆。”
盖茨松开手,双手用力抓了抓陆深的臂膀,眼神里满是溺水者抓住浮木后的狂热,
“去听听我们的总捅又有什么要给你去办的事。”
陆深优雅地正了正领带,转身推门而出。
西翼的柱廊在冬日的阴云下显得格外冷清。
白色的廊柱一根接着一根向后退去,宛如一排排肃立在断头台两侧的无头卫士。
陆深的皮鞋敲击在光滑的地面上,清脆的回声在空旷的长廊里荡漾,穿透了冷风,一直蔓延到那扇通往合众国最高权力心脏的双开门前。
……
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值守的特勤局特工甚至没有索要证件,只是恭敬地低下头,用戴着黑色凯夫拉手套的右手,为陆副局长拉开了那扇象征着世界终极支配权的大门。
陆深本以为,椭圆形办公室里会充斥着焦虑的幕僚,散落的简报以及各类已批注的紧急国策。
然而,当厚重的门扉在身后悄然合拢的一刹那,一股异样的空旷扑面而来。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
这位第七舰队曾经最年轻的轰炸机飞行员,前驻京师联络处主任,前中央情报局局长,八年根子时代的无声阴影,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由英国皇家海军坚毅号龙骨橡木雕刻而成的巨型办公桌后。
那张坚毅桌见证过古巴的千钧一发,见证过阿波罗登月的狂喜,见证过水门事件的耻辱与柏林墙的瓦解。
而如今,它在白炽灯与窗外灰白冬光的双重夹击下,泛着一层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深红油光。
老布没有抬头。
他手里握着一支精致的万宝龙金笔,笔尖悬在一份关于得克萨斯州农业补贴纠纷的备忘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一滴浓黑的墨水在优质纯棉纸上晕开,形成了一只丑陋的黑蜘蛛。
而在那张巨桌的正前方,原本摆放两把硬木接待椅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张深褐色的软皮高背扶手椅。
那椅子的靠背微微倾斜,扶手宽大——很显然,这不是用来居高临下接见部属或者小国领导人的公具,而是一张专门为了让人久坐深谈而布置的客座。
甚至在椅旁的胡桃木小茶几上,突兀地平放着一包尚未开封的硬盒万宝路,以及一只黄铜质地的登喜路打火机。
陆深也没有多余的拘谨,大步走到那张舒适的椅子前坐下。
修长的手指撕开玻璃纸拉线,熟练地抖出一支香烟,叼在唇间。
“咔哒。”
登喜路的砂轮在寂静中摩擦出一道明亮的火花。
蓝灰色的烟柱升腾而起,在两代情报首脑之间,迅速拉开了一道若即若离的朦胧轻纱。
老布终于放下了那支悬空的笔。
这位名义上支配着地球上最庞大战争机器的老人,缓缓抬起头,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两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暴露在闪光灯与政治紫外线下特有的灰色松弛。
老年斑像是一群耐心的蚀木蚁,正在他的额角与手背上蚕食着曾经属于运动健将的光泽。
而在那张巨桌的另一端,坐着的陆深,相比之下年轻得甚至有些刺眼。
三十多岁的骨架,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远东猎豹,紧绷在大衣下摆里;那双漆黑的瞳孔宛如深潭,没有一丝被华盛顿这间大理石磨坊碾压过的疲惫,只有无边无际的清冷...锐利与从容。
看着陆深那张被烟雾半遮半掩的面孔,老布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这位七十岁的老政客心头,翻涌起一股混杂着衰老自卑与病态好强的嫉妒。
他想起了自己在南太平洋被日军高射炮击中,在冰冷海浪里漂浮绝望的二十岁;想起了自己在得克萨斯油田里浑身泥浆,为了几千美元贷款对银行家陪笑的三十岁;想起了自己在理查德·尼克松冷酷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充当棋子的四十岁……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同样的年纪,却已经坐在合众国的扛把子面前,从容点上一根烟。
“陆……”
老布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饮水,透着种刻意维持的威严与傲慢,
“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一直忽略,直到刚才才猛然意识到的事。”
陆深吐出一口烟,神色泰然:“总捅先生请讲。”
老布缓缓向后靠倒在宽大的椅背里,十指交叉抵在胸前,目光死死锁定在陆深的脸上,
“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低过头。”
德州老牛仔那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冰冷的水光,
“不仅是没有低过头。
在这间屋子里,我见过华尔街掌控数百亿资产的财阀掌门人,因为联邦反垄断调查而在这张地毯上哭得像个弄丢了棒棒糖的婴孩;我见过无数自诩坚不可摧的政客,为了一个内阁部长的提名,像狗一样展示他们的忠诚与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