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坐在隔间那把折叠椅上,左眼眶的青紫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圈暗蓝色的晕。他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但端杯子的手还是有些抖。陆江流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催他说话。橘猫蹲在桌角,尾巴垂下来搭在周远的膝盖上,像是某种无声的“你现在安全了”的确认。
“他没有审问我。”周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他把我带进地下室,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你见过的那种老式木椅,坐上去会响。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大概三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他走了。过了大约一小时,来了两个人,打了我一顿,把我扔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又是三天的空窗期,除了送饭的人,没人进来过。”
陆江流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三天里,你没有任何机会说话?”
“没有。他们不需要我说话。”周远抬起眼,“他在等我被救走。”
纪小瓷站在隔间另一侧,双手抱臂,灰蓝色的眼睛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周远脸上的淤青。她没有打断他,但陆江流注意到她的拇指在肘弯处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很小、很克制的动作,像在数自己的心跳次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一度:“他是故意放你走的?”
“他放的不是我。”周远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他放的是一个‘门’。开门的人是谁,关门的人是谁,他都要看清楚。”
简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隔间门口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翻开。他没有问“然后呢”,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你在地下室里有没有听到什么?脚步声、电话声、或者机器运转的声音?”
周远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安静得不像有人在使用那个空间。但他把我带进去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透出一种蓝色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屏幕待机时发出的那种荧光。那扇门后面的房间有设备。”
陆江流直起身,走回吧台后面,拿起手机拨了林小禾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查一下纪小瓷调取周远位置的时间节点,和韩省那边调取同样档案的时间节点,对比一下。”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重叠。”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再开口时林小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重叠了。纪小瓷在行动处系统里查‘周远下落’的同一分钟,韩省的人也在查同一份档案。而且用的是‘内部系统备份查询’的权限——那种操作不会留下日志,但我反向追踪到了一条缓存记录。”
“所以他在给纪小瓷留门。”陆江流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转身拿起吧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他甚至没有试图封锁信息。”
简俭已经翻开笔记本了,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幅简单的拓扑图——纪小瓷、韩省、陆江流、周远四个人名用直线连接成四条不同的路径,然后在每条路径交汇的中心画了一个圈。“他通过营救确认了三件事:第一,纪小瓷会为了周远动用行动处的资源;第二,陆江流会配合她的行动;第三,这两个人已经绑在一起了。”简俭放下笔,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那个圈上,“他知道的事情,比他以前知道的所有加起来都更值钱。因为一个人单独行动,可预测性很高。两个人绑在一起行动,可预测性就变成了乘法。”
陆江流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橘猫从隔间跳上吧台,蹲到咖啡机旁边,开始用后腿挠耳朵,像是完全不关心这场对话的走向。陆江流的脑子里没有在“愤怒”和“担心”之间犹豫,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拆解一个结构:韩省的棋盘比他们想象的大。
“如果他确认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他的下一步是什么?”陆江流看着简俭,“不是威胁,不是报复。他需要的是用这种绑定关系来限制我们的行动半径——如果他知道纪小瓷在哪里、我在哪里、周远在哪里,他就能同时控制三条线的走向。”
简俭合上笔记本。“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切断绑定关系——切不断了。我们要做的是把绑定的锚点从‘他以为的位置’转移到‘他找不到的位置’。”
纪小瓷终于开口了。她松开手臂,走到隔间门口,周远抬头看她,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陆江流身上。“周远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如果在咖啡店住下来,韩省等于同时扣住了我和你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