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花粉了?”裴照川走过来问。
陆问樵把竹筒打开,里面不是花粉。是一卷极小的藤纸。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有些变。他抬头对萧烬和谢明烛说:“烬京来的人。两天前到的。在空柳驿等过一夜,留了信。”他把藤纸递给萧烬。
纸上字极小,是谢玄的左手字,笔画很涩,像是一边写一边还忍着痛。几行字,没有抬头:“京中无事。别走南门。太庙已封,通天塔夜里自鸣。其余等回。”
“其余等回”四字写得最重,力透纸背。萧烬把纸折好,没再给别人看。他抬眼看了看那棵柳树。柳条在晚风里极轻地晃,像也在读这封信。
“太庙封了,通天塔夜里自鸣。”谢明烛低声重复。她的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极沉。太庙封着,说明烬京还没有从旧礼中解脱。通天塔自鸣,说明旧网的远端节点并不安静。铁壁关这一夜的震荡,像在极远的地方也有了回声。他们以为自己在关下打了一场,可那场仗的涟漪,早已越过北境,传进了京师的塔里。
“我们得走快一点了。”萧烬说。他走到柳树下,折了一根细枝,就着地面画了个圈。圈没合口,留了朝左下方偏半分的缺。他的手指在缺口处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谢明烛看见。
当夜他们没进驿舍。那驿舍的土墙又塌了一段,屋里积灰,倒不如树下干燥。陆问樵从驮包里取出一块旧毡,铺在地上,四个人靠树坐着,烧了一小堆火。火不大,火舌在风里缩着头。谢明烛把那盏余烬灯搁在火堆旁,灯焰被柴火一衬,几乎没影了,可她知道它没灭。夜越深,那豆大的光反而显得越实。
裴照川最先睡着。这些天他比谁都累。他抱着刀鞘睡,姿势像还在等着什么,眉心却松开了些。陆问樵醒着,他在补那件青布衣上脱了线的襟口。针脚极细,在火光里一上一下。萧烬和谢明烛并排坐着,看远处旷野。那里没有光,连星子都被北风吹得稀疏。可就在极远极北的天边,每隔一阵,便有极淡极淡的铜色亮一下,像地底下有一盏灯在极慢地跳。那是他们回不去的铁壁关。
“你在想京里的事。”谢明烛把声音压得极低。
“在想塔为什么自鸣。”萧烬说,“苍溟进去的时候,通天塔就立在太庙后头。它和铁壁关的城楼是一对。城楼换了主,塔大概也醒了。塔一醒,京里所有沾过旧网的人都会听见。瞒是瞒不住了。”
“那就不瞒。”谢明烛说,“父亲写‘其余等回’,就是叫我们别在路上乱猜。可你我都知道,有些事不能等。太子刚出天牢,身上还带着牢气,朝堂里那些人不是装哑就是观望。塔一响,正好。有人会怕,有人会动。怕的会躲,动的会抢。我们得赶在有人抢之前回京。”
她这话说得极平,像早就在心里过了几遍。萧烬侧过头看她。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很静,下颌线条像被谁用极细的炭笔描过。他忽然说:“你父亲要是在,会笑你话多。”
“他只会说,我话说得太慢。”谢明烛轻轻勾了下嘴角,随即又敛去。她明白,他们不能再像来时那样慢。可要快,也得等天光。这一夜极长,长到她觉得自己也像那棵柳树,正在风里慢慢抽芽。
第二日,他们不等天光大亮便动身。北境军道在空柳驿以北的路段已经和来时大不相同。路两边的灰苔藓长疯了,灰里泛着极淡的铜色,像给大地铺了层细绒。有些路段的碎石已经看不见了,苔藓从石缝里漫出来,把整条路都笼成一道暗青色。没有风,苔藓却在极缓极缓地起伏,像呼吸。萧烬走在其间,只觉得整条路都像活着,像随时会从脚底裂开一道口,又像会突然合上。谢明烛跟在他身后,余烬灯不知何时已经自己亮了些,光从豆大变成指肚大,像被这条路喂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