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句还在写富贵,这一句却陡然跌落,写满腹心事,食难下咽,拔剑茫然。
这转折,太突兀了。
突兀得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可偏偏又如此自然而然。
满桌珍羞在前,却食难下咽。
拔剑四顾,却不知该斩向何处。
这不正是苏哲此刻的处境吗?
他明明有了才名,明明有了生意,明明有了顾文渊的看重,可偏偏被人构陷,身陷绝境。
刘秉正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他自是知道苏哲心中郁结难平,但这般直抒胸臆,以诗泄愤,却是他始料未及。
第三句。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顾清音望着这寥寥十四字,再看着人群之中苏哲的那道身影,眼眶渐渐红了,眼底一颗颗清泪萦绕。
黄河冰塞,太行雪满。
这般景象,写尽了苏哲此刻的难处。
欲渡黄河,河面封冻,舟楫难行。
欲登太行,大雪封山,寸步难移。
一个人,身负才学,满腔抱负,却被死死困住,进不得,退不得。
这条路——
苦,太苦了!
难,太难了!
韩承安的脸色也从松弛变得难看起来。
这几句一出,便是他也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在写诗,这是在用诗说话,用诗来拍案而起!
这样的诗,绝不是临时拼凑能写出来的。
这样的气象,也绝不可能不是一个文贼所能拥有的。
可苏哲这样个赘婿,怎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便是这是,苏哲挥毫泼墨,已是写下了第四句。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顾文渊垂着的手微微颤抖,眼角也在轻轻抽搐。
垂钓碧溪,是姜子牙在渭水垂钓,等待周文王。
乘舟梦日,是伊尹梦见自己乘舟经过日月之旁,而后被商汤请出辅政。
两个典故,都是圣君贤臣遇合的故事。
苏哲这是在说——
纵然前路冰塞雪满,我仍心怀伊尹姜尚之志。
学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苏哲。
一个赘婿。
一个被满堂同窗围攻的赘婿。
此刻竟以伊尹姜尚自比!
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狂妄!
但偏偏,谁也不敢说他狂妄。
因为苏哲的诗,撑得起这份狂妄。
这时候,苏哲停了一瞬,抬头看向满堂同窗,又落笔写下十二个字。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寥寥两句,仿若两声长叹,在学堂之中回荡不已。
满堂学子寂寥无声。
孟运然在心底跟着默念一遍,忽然间觉得鼻子有些心酸。
苏哲的路,确实太难了。
也不止是为苏哲,更是在感同身受。
苏哲写的这条路,他也在走,他们这些寒门学子都在走。
寒窗苦读十几年,交不起束脩,买不起笔墨,家里砸锅卖铁供他们读书,可秋闱开考,千百个人抢一个名额,谁知道最后能不能得解?
路在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
就在此时,苏哲忽然笔锋一转,气贯长虹,笔下最后两句落在了纸上。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