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柔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盏中茶汤纹丝不动,面上也是一派温顺。
虽说那口气出的不错,可那颗心,像是被人攥着拧了一把,又酸又疼。
王富贵儿那副身子,谁家肯把姑娘嫁过来?是她林柔柔,一个乡下丫头,硬是咬着牙应了。
林媛媛闹那阵,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往后王家绝不会亏待她。
王富贵儿也攥着她的手,说会对她好。
这话才过去多久?
她低头抿了口茶,掩去嘴角那一丝冷笑。
若不是她日夜不合眼地伺候,王夫人今年冬天怕就熬不过去了。
煎药守夜,她林柔柔哪一样没做过?那时候王夫人拉着她的手叫“好孩子”,叫得比亲闺女还亲。
如今呢?人缓过来了,儿子一遇上事,便觉得她这个乡下媳妇儿可以舍了?
好。好的很。
既然你们先忘了当初的话,那就别怪我。
林柔柔放下茶盏,起身往正厅去,步子不疾不徐。
心里那团火被压在最底下,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对着铜镜练过。
刚嫁过来那三个月,她每日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一遍遍地练怎么笑才显得温顺,怎么低头才显得恭顺。
如今这本事,倒是用在了正地方。
王夫人果然在座,见她进来伺候,眼底那点意外一闪而过,随即被满意填满了。
林柔柔把她跟前那碗汤挪了挪位置,又替她布了筷,动作自然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夫人心想,果然是个懂事的。
当初从乡下选她,就是图她没根基、好拿捏。
眼下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她哪里知道,林柔柔低头布菜时,眼底那层温顺底下,是淬了冰的。
伺候完王夫人,林柔柔落了座。她余光往门口一扫,崔姨娘还没来。
她心中冷笑。拿她的话当耳旁风?还是说,崔姨娘觉得这后宅里,她林柔柔的话不算话?
林柔柔不轻不重地开口:“怎么?崔姨娘还没来?这是让老爷、夫人等她一个人?好大的谱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看来这规矩,还没学明白。”
王夫人面上也挂不住了,崔姨娘是她点头抬进来的,如今这般拿大,打的也是她的脸。
她侧头看了秦嬷嬷一眼,声音沉了沉:“去传话,让崔姨娘来伺候,才进府几日,就这般不懂规矩。”
秦嬷嬷应声去了。
林柔柔垂下眼,她知道崔姨娘在哪儿。
可她偏偏要等,等王夫人自己开口——有些话,当媳妇的说出来是刻薄,是不容人,当婆母的说出来,才是规矩。
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崔姨娘才姗姗来迟。
鬓发微乱,裙角还沾着一片草叶子,面上却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娇怯。
林柔柔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女人打的什么主意——装可怜,扮柔弱,拿少爷当挡箭牌。
果然,崔姨娘一开口便是:“奴婢不是有意来晚的……是少爷缠着奴婢,非要奴婢陪他玩,还请老爷夫人莫怪罪。”
王夫人一听“少爷”,眼睛亮了一下。王富贵儿这几日病着,性子孤僻,谁都不让近身。若崔姨娘真能入了他的眼,倒也是桩好事。
可林柔柔心里明镜似的。她今日才去瞧过王富贵儿,缩在床角连人都怕,怎会缠着崔姨娘玩?这女人,说谎都不肯花心思。
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少爷跟你玩?”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崔姨娘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好笑的东西,“少爷连人都不让靠近,你这谎,好歹也编个明白些的。”
崔姨娘脸色一白。她没料到林柔柔会当场拆穿。这少夫人平日看着闷声不响的,怎么……
“怎么?”林柔柔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秦嬷嬷,“秦嬷嬷,你在哪儿寻的崔姨娘?少爷可当真缠着她?”
秦嬷嬷垂手而立,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回少夫人,老奴在崔姨娘的院子寻到的人。少爷那边,老奴来时特意瞧了一眼,少爷正由丫鬟喂饭,并未缠着崔姨娘。”
崔姨娘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她咬了咬唇,犹不死心:“之前……之前少爷是缠着我了。不信你问春英。”
她一把扯过身后的丫鬟,指尖掐进春英胳膊里。
春英疼得一哆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
“你这贱蹄子,让你回话呢,你哑巴了?”崔姨娘又掐了她一把。
林柔柔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火苗反倒压下去了。
蠢。当众打骂丫鬟,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