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在距离空间站尚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开始减速,引擎喷口调整方向,发出低沉的轰鸣。阿朗按照标准的远程接触程序,向空间站发出了包含识别编码与基本意图的停靠请求。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回应并未立刻到来。等待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空间站面向他们的一侧,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灯光是昏黄的,不算明亮,甚至有些黯淡,但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色背景衬托下,这一点微弱的光却显得异常清晰,像黑夜中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那盏黄灯持续亮了一会儿,稳定地散发着光芒,然后,毫无预兆地,熄灭了。船舱内,那人的手原本扶着舱壁,此刻缓缓放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盏灯熄灭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观察窗,站在船舷边,没有再向前迈步,仿佛那盏灯的明灭,已经传达了他所需要知道的全部信息。
沈安澜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询问。她只是对阿朗点了点头,示意继续执行接触程序。阿朗操控着飞船,以更缓慢、更谨慎的速度,让船身逐渐靠近空间站那个看起来久未使用的对接端口。轻微的震动传来,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锁合声响,船身与空间站的接口稳稳地对接到了一起,连接通道开始自动延伸、充压。当绿灯亮起,表示对接稳固、气压平衡后,沈安澜走到内侧舱门边,手放在气密门的开关上。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身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那你走不走?”她问的是行动,但似乎也指向某种决定。那人握着那个阀门——不知何时又被他拿在了手里——的动作又持续了几秒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内在的和解,松开了手,将阀门重新放回那个干燥的架子上。这一次,他放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当,动作轻缓而确定,仿佛在确认这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已经找到了它此刻应有的、不再需要被紧紧攥住的位置。他没有用语言回答沈安澜那句“走不走”,但脚步迈开,踏上了那条连接两端的对接通道。
沈安澜和阿朗跟在他身后,也步入了通道。通道内部很长,两侧的舷窗玻璃因为年代久远而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与雾状斑驳,使得窗外的星光不再是锐利的点,而是模糊成一片片朦胧的、颤动的暗影,看不清任何具体的轮廓,只能感受到通道本身随着飞船和空间站极其微小的相对浮动而产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振动。他们走到通道尽头,面前是一扇需要手动转动的厚重舱门。那人伸手握住轮盘,用力旋转,舱门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响向内开启。里面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小,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灯提供照明。一个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微微佝偻着,旁边是一张旧桌子,桌上就放着那盏灯。灯光是温暖的黄色,光线柔和,灯芯似乎燃烧了很久,光晕边缘带着一种陈旧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质感。那人看到走进来的人,并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抬起了头,目光在来者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进行一项早已习惯的、确认身份的例行程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信号你收到了?你自己过来的?”他问得直接,省略了所有寒暄。走进来的那人没有回答这个关于过程的问题,他问的是另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你还在等?”坐在凳子上的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习惯性牵动。他回答:“不等了。但信号……发习惯了。一直开着,像是成了呼吸的一部分,停不下来。”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问话者,落在他身后的沈安澜和阿朗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你还带着人过来了?”走进来的那人语气依旧平稳:“他们是同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