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澜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被阴影半掩的脸上。“那是什么地方?”
舱内安静了一拍。只有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那人似乎在那短暂的一瞬里斟酌着词句,然后才开口,语速比平时稍慢:“一颗小星球。不算大。很久以前,有过定居点,有人住。”他顿了顿,像是在翻检久远的记忆,“后来,人不在了。不是死光了,是……没人管了。秩序没了。它一度被往来船队当作临时补给站,有点水,有点能拆换的零件。再后来,连补给队都不怎么来了,留下的人也就慢慢散了。走的时候,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是一些太大或焊死了的设备骨架,还有一些……零碎东西。”他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些,“有些零件,被藏了起来,比如通风管的夹层里,可能当时想着以后还能回来取,也可能只是忘了。我以前……路过那里一次,很偶然,在一条通风管里,找到过几颗还能用的推进器辅助阀门,标准型号。”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那些东西,如果没被人发现,可能现在还在老地方。”
阿朗停下了手里的记录工作,将那道承载着“灰皮诺”名字的微弱信号的频率参数单独标红。沈安澜没有立刻下达转向的命令。她看着星图上那个刚刚被标注出来的、孤零零的坐标点,那道信号依然在以一种固执而脆弱的频率持续发送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却未曾完全拧紧的阀门,滴答,滴答,耗费着最后一点能量。她伸出手,指尖在星图投影上悬停片刻,然后,在那颗代表灰皮诺的小小光点旁,稳稳地画了一个圈。线条闭合后,她转向阿朗,声音平稳:“调整航向,我们去看看。即便现在用不上,至少看清楚那里到底还有什么,留在那里。”阿朗点了点头,双手在导航控制面板上输入一系列指令。庞大的船体传来轻微的低鸣与震动,航向缓缓偏转,脱离了原本规划的笔直航线,朝着那个名为“灰皮诺”的、散发着微弱呼唤的灰褐色小点驶去。
经过大约一天平稳的亚光速航行,灰皮诺的轮廓终于在主观察窗的视野里逐渐清晰、放大。它比那人描述中的似乎还要小一些,也更荒凉,更像一颗被过度开采后彻底遗弃的金属小行星残骸。表面布满狰狞的、扭曲的金属骨架,那是废弃建筑倒塌后留下的嶙峋脊梁,其间散落着大大小小、辨不清原貌的设备碎片,在恒星光线下反射着黯淡冰冷的光。曾经作为着陆场的区域,地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是不同时期推进器残留燃料燃烧留下的、无法褪去的污渍,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飞船平稳降落后,沈安澜踏上那片土地。脚下传来的触感是硬实的,覆盖着一层经年累月被微小陨石撞击和宇宙尘压实了的砂砾层,踩上去不会留下很深的脚印,只有浅浅的凹痕。她迈步,朝着那片废墟般的建筑群走去。那人跟了上来,他没有走到前面引路,也没有落在后面,只是保持在她侧后方大约半步的距离,沉默地并行。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残垣断壁和地面上的障碍,姿态不像护卫,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对周遭环境的警惕性巡视。走到一处还算完整的废弃建筑入口前,他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一扇因变形而半开着的厚重气密门,门轴锈死了,留下一条窄缝。“以前找到阀门的那个通风管,就在这道门后面,往里走第二个岔口的夹层里。”他的叙述非常具体,仿佛那张内部结构图就刻在脑海里。“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可以进去看看。”他没有等待沈安澜的回应或指令,说完便侧过身,以一种略显别扭但有效的姿势,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身影迅速被门内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