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阿朗并没有跟随沈安澜进入城邦深处。他在港口区域的边缘逡巡,最终找到了一个半塌的船库。库顶破了一个大洞,天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横七竖八地堆着几艘被彻底拆解开的旧船残骸,引擎、舱板、管线像巨兽的骨骼般散落一地,大部分都已锈蚀损坏,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蹲在一堆零件前,动作熟练地翻检着,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擦拭掉污垢,检查接缝、螺纹和磨损情况。很快,他就挑拣出了一些或许还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几个阀门,虽然边缘有磕碰,但密封面还算完好;一段管道,内壁虽有锈迹,但并未开裂或穿孔。他把这些挑出来的“宝贝”放在身边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在那堆庞大的残骸中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属于他的空缺。船库破口处光影晃动了一下,有人从外面探头朝里看了一眼,目光与阿朗平静回望的眼神碰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脚步声窸窣远去。阿朗并不在意,他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将能用的部件按照类型和大小分门别类地摆开,阀门归阀门,管道归管道,小块的合金板叠在一起。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它们的位置和状态,准备等下次有机会再来时,一并带走。这些被遗弃的碎片,在另一个地方,或许能重新成为支撑航行的骨骼。
沈安澜继续前行,来到了城邦中心。这里有一片异常开阔的空地,比灰城那个小广场要大上数倍,地面铺着大块的石板,但很多已经碎裂、翘起。空地上同样没有旗杆,只有十几个人松散地围坐成一圈,他们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人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低垂或望向虚无,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无处可去,在此消磨时间。她在圈子外站了一会儿,像一个偶然闯入的观察者。圈中一个头发已然花白的男人注意到了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你是从外面来的吧?”他问,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确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沈安澜点点头:“是从外面来的。”老人望向她身后灰蒙蒙的天空,又问:“外面……还有人在管着这些事吗?还是说,外面也没有人了,大家都一样了?”沈安澜想了想,回答:“外面有人。有的人只管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有的人还想管管别人头上的那片天。”老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你是哪种?”沈安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在学怎么管好自己。管好了自己,才知道能不能、该不该去管别的。”
天色向晚,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弥漫开来。有人在城邦中心那片空地上点燃了一堆火,燃料是些朽木和碎板,火势不算猛烈,但在迅速降临的黑暗中,这团跳动的橙红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坠落在地表的、温暖的小星星。渐渐地,围着火堆的人多了几个,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料的干粮,小心地掰开,分给旁边伸手的人;有人端着冒着丝丝热气的热水,小口啜饮;更多的人只是空着手,将掌心朝向火焰,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沈安澜也在火堆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地面石板传递着夜的凉意。有人用含糊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话问她外面的事,问星星是不是还那么亮,问别的星球上的人是不是也这样围着火堆。她拣一些能说的、无关紧要的答了,对于一些触及核心的、关于去向和目的的问题,则保持沉默,或者用别的话轻轻带过。阿朗蹲在火堆光照范围的边缘,身影半明半暗,他听着那些用急速方言进行的交谈,语速很快,音节短促,中间夹杂着许多他完全听不懂的俚语和缩略词,但结合手势和语境,大意并不难猜透。那个最初提问的中年人,此刻拨弄了一下火堆,让几颗火星溅起,他看向沈安澜,问:“你那船……能飞多远?能飞到那些据说还有完整城市的地方吗?”沈安澜看着跃动的火焰,说:“燃料和补给够飞到下一颗标注着有生命反应的星球,但不够飞到星图的尽头,不够飞到传说中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不过,我们可以慢慢走,不赶时间,路总是能一段一段接上的。”中年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追忆般的语气说:“我以前,好像听过一句话——‘路通到哪,旗就插到哪。’这话……也是从你们外面的人那里传进来的吗?”沈安澜望着火堆,跳跃的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没有回答,仿佛那话语本身和它带来的记忆,都随着噼啪作响的木柴,化为了飘向夜空的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