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身体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一些,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他像是在反复咀嚼沈安澜刚才那番毫无修饰、赤裸得近乎残忍的话,又像是在沉默地等待,等待她能再多说几句,哪怕是空洞的安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直接地落在沈安澜的眼睛里,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探寻:“那你呢?你留下来吗?”沈安澜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根空旗杆,然后缓缓移开,掠过广场,望向远处城墙上那些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出的、犬牙交错的缺口。风正从那些缺口呜呜地吹过。“留几天。”她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温度,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差事,“把船上的物资搬下来,粮食,种子,一些药品。教你们怎么用那些工具,怎么保养,坏了怎么修最简单的部分。然后,”她收回目光,“我得去下一个地方。还有别的‘这里’,在等。”
那天晚上,阿朗带着几个人,把飞船货舱里的几箱工具搬到了广场边缘一处稍微干燥平整的地面上。箱子是金属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底漆。他用一大块厚实的、浸过油脂的防水布将它们仔细盖好,四个角用石头压住,以防夜里的寒露和湿气锈蚀了里面的铁器。飞船庞大的壳体贴着地面,外壳上还清晰地残留着穿越大气层时剧烈摩擦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流线型的灼纹,某些经常被触碰、被使用的边角部位,涂漆已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金属本身的冷硬光泽。阿朗蹲在油布旁边,掀开一角,打开其中一只箱子,就着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检查里面那些扳手、卡钳、螺丝刀和几卷不同规格的金属线是否在运输中颠簸松动。这时,一个人影慢慢靠近,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保持着一点距离。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朗手里那只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青光的扳手,以及箱子里那些排列整齐、形状各异的陌生工具。阿朗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想学?”旁边的人影似乎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阿朗拿起那把刚检查过的扳手,调转方向,将手柄递了过去。那人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接住,当冰凉的、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完全落入掌心时,他的手指收拢,握紧了。他感受着那陌生的重量,指腹划过手柄上为了防滑而刻出的细密纹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蹲在巨大的油布旁,蹲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这几箱来自遥远世界的铁器,那姿态不像是在看工具,倒像是在辨认一种刚刚出土的、笔画陌生的古老文字,沉默而专注。
第二天清晨,当沈安澜从临时栖身的、靠近广场的一处破旧石屋里走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空旗杆旁站着的人影。是昨晚那个提问的年轻人。他站得笔直,比昨晚少了几分佝偻,手里紧紧握着一卷布。布是红色的,那种最普通、未经染匀的土红,底边和一侧的边角参差不齐,布料粗糙,明显是用手从更大的一块布上生生撕扯下来的。他没有试图立刻把它挂到那高高的、光秃的杆顶,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旗杆投下的细长阴影里,像一尊等待时辰的雕塑,又像一个在重大仪式前,需要最后一点时间凝聚勇气的参与者。沈安澜走了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风穿过广场时发出的低鸣。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想过……很多次,想过这上面该挂什么。黑的不能再是黑的。那该是什么颜色?什么图案?我想了很久,画不出来,也想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粗糙的红布,“现在,有了一块布。可是……怎么把它挂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没有绳子,没有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