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的四艘船被这简单的拉扯战术分散了。两艘追着大船渐渐走远,两艘被阿朗的侦察船牢牢牵制在另一侧,首尾难以相顾。沈安澜站在城墙上,冷静地看着那四艘船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四张粘在一起的纸,从容不迫地分成两堆。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却果断地按了一下,仿佛在平整最后的作战图。石根生的三艘护卫船立刻从更高处的云层里俯冲下来,如同神兵天降,恰好出现在那两艘被分隔开的海盗船后方,占据了绝对的攻击位置。炮声猛然炸响,三根炮管几乎同时喷出耀眼的火光,三发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几乎同时击中了一艘海盗船的船尾动力部。船壳应声破裂,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结构,推进装置冒出一大股浓黑的烟,船体顿时失去平衡,开始歪歪斜斜地打转,像一只被铅弹击穿了翅膀的大鸟,还能扑腾,却再也飞不稳了。另一艘海盗船惊慌地试图转向救援同伴,但老赵的大船正好从另一侧稳稳地压过来,粗长的炮管冷冷地瞄准了它的侧面。大船没有立即开炮,只是沉默地横亘在那里,像一堵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不可逾越的矮墙,威严而致命。
海盗撤退了。不是溃散式的逃跑,是保持阵型的撤退。四艘船艰难地重新拼凑在一起,那艘被击中的船被友舰拖在中间,推进装置断断续续地冒着黑烟,时明时暗,像一根在风中挣扎、随时会彻底熄灭的蜡烛。其他三艘围在它旁边,保持着防御阵型,没有再加速冲锋,也没有再回头挑衅,只是缓缓地、不甘地退向天边。直到它们灰色的影子彻底融入厚重的云层边缘,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苍梧星的上空才重新被风声占据,只剩下远处船坞里逐渐清晰的、胜利后的嘈杂人声。
沈安澜站在城墙上,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从那些消失的船影上移开,落在荒地边缘那几艘正在缓缓降落、凯旋的船上。船壳上沾满了硝烟和灰尘,炮管隐约透着暗红,余温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船尾的推进装置还在嘶嘶地冒着微弱的白气。它们停在那里,像几匹刚刚经历生死驰骋、喘着粗气、身上带着伤痕却依然挺立站住的战马,疲惫,却充满了骄傲。老赵的大船最后稳稳地落下来。船体庞大,落地的瞬间却异常平稳,几乎没有晃动。他从船尾的舱门走下来,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根用来调整炮位的铁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拿着它。他走到沈安澜面前,把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铁棍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湿漉漉的汗水。“打着了。”他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个字都浸透着沉甸甸的满足和释然。
沈安澜看着那几艘伤痕累累却屹立不倒的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船壳上新鲜的刮痕与凹坑,慢慢扫到甲板上船员们那一张张疲惫不堪却闪烁着兴奋光芒的脸上。“这一次之后,海盗不会再轻易来了。”老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问:“你怎么知道?”她回答,语气平静无波:“他们怕了。不是怕我们的船比他们好,是怕打不中。打不中目标的仗,消耗看不到尽头,打久了,心里就没底,就不敢再来了。”她说完,转身,踩着坚实的步子走回木屋。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空旷的荒地和聚集的人群,清晰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扩编。不是只为了防备海盗,是防备比海盗更麻烦、更贪心的东西。”她说完,推门走进去,旧木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发出一声细长而悠远的吱呀声,像是在替她关上这一章,也像是在沉重地开启一个全新的、布满未知的篇章。木屋里,那些新旧图纸还铺在地上,尘埃落定,但上面的线条在透过缝隙的光中,仿佛活了过来,蜿蜒伸展,坚定地指向更遥远、更深邃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