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男人叫郑大千,是县革委会管生产的指挥组组长。
全县的经济命脉,大大小小的厂子、物资调配,全凭他一句话。
说起来,郑大千今年五十五,满打满算只比王福安大了十五岁。
亲生父子之间差十五岁都少见,但这声干爹,王福安叫了快十年,叫得顺口,叫得理直气壮。
十年前,王福安还在下面当个小处长。
一次偶然的会餐,他见到了这个郑大千。
一桌子人轮番敬酒,说尽了好话。
郑大千见多了这种恭维,早就麻木了。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光耍嘴皮子。谁要是真孝顺,现在给我磕个头,我认他当干儿子。”
满桌子的人都当这是酒后戏言,跟着干笑。
王福安却没笑。
他端起酒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郑大千面前。
扑通一声。
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当着十几个领导同事的面,双膝着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干爹,儿子敬您一杯。”
那天包间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郑大千酒醒了一半,看着地上跪着的王福安,是大笑出声。
这三个响头,虽然把王福安的脸皮磕碎了,但是,却把他的仕途磕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从处长到副局长,一路扶摇直上,顺风顺水。
这十年,王福安过年过节从没落下过给郑家送礼。
郑大千的小媳妇儿生病,王福安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三天三夜,比亲儿子还上心。
石钟山管文教,郑大千管生产。
虽然职级上,二人一般高,但是郑大千手里有钱,那是实打实的财神爷,更是王福安能依靠的大金山。
“福安啊。”
电话那头,郑大千的声音慢条斯理:“有什么事?”
“干爹,刚才石主任来我办公室了,坐了两个小时。”
王福安压低声音,怕被外人听到:“因为是为了吕文华的事儿来的……”
“行了。”
郑大千打断了他的话。
“电话里不说这些……”
“晚上带孩子来家里吃饭,好久没见不你干妈都想你们了……”
“好嘞。”
挂断电话,王福安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那个干妈比自己还要年轻四五岁。
每次,自己一口一个妈的叫,她都笑的特别夸张。
王福安承认,这小声听起来是有点刺耳的。
但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装的全是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还有一叠大团结。
吕文华有石钟山站台又怎样。县里盖学校,要砖要瓦要水泥。
石钟山批条子,也得到生产组去领东西。
只要郑大千发话,红砖厂停产检修,水泥厂配额不足。吕文华就算把大河村的地翻过来,也盖不出一间教室。
只要吕文华在教育局站不住脚,那这个局长的位置,迟早是自己的。
“呵呵,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今有我王福安花钱叫爹。”
王福安把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中山装。
他得提前下班,去供销社买两瓶好酒,再回家拿点儿肉菜。
去干爹家,可没有空着手的道理。
…………
夜里十点半,张向阳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