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斓跪在佛前,已不知跪了多久。
膝下蒲团,被她生生跪得凹陷下去。
顾辰、赵红绫夫妻走后。
柳若斓又开口了:
“大师。弟子,弟子依旧放不下。”
她声音发着颤:“弟子知道,放不下苦,可放下了也苦。弟子知道,执着是错,可不执着也是错。弟子什么都知道,可弟子做不到。弟子,不知该如何做。”
法回大师停了手中念珠,双手合十:
“柳施主,你问如何放下,贫僧实不能答你。以是因缘,常在缠缚。执着于此,必然受苦,施主需要自己找到自己的答案。”
法回见她还是心中困惑,又说:
“此非佛法不渡,而是这根绳,是施主亲手一圈一圈缠上去的。旁人解,解不开,唯有自己,一圈一圈,慢慢松,慢慢放,方能解开。”
大师眸光一落,古井无波。
他在这转灵寺,看尽了红尘多少痴儿怨女,对人世间诸多事,俱为一眼了然。
柳施主种的因得的果,岂是言语能可解开。
归根结底,他所说,已是多。
即便再开口,入她耳,进她心。
但是以柳施主性情,她又如何真正看穿、想透、排解干净?
他想了想,这柳施主恐怕……
柳若斓自言自语:“自己找到……执着……苦……”
她跪在原地,反复咀嚼大师那句话,又想她这辈子的路,想她上辈子的路,想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她想了一晌,随即缓缓起身。
双膝早已麻木,身子晃了下,几乎快要倾倒,撑着一根梁柱才堪堪稳住。
柳若斓步出转灵寺,踏过山门,恰见顾辰的马车隐入烟尘尽头,目送它远去。
她沿山径而下。
步履缓慢。
一步,一数,叩问自己的两世命途。
数到的,是两世里,步步皆错的可悲。
行至半山,天光已薄,暮色四合。
她转头,最后一次望向转灵寺。
寺檐沉在昏暝中,轮廓模糊,这座曾改变她命运的寺庙,便是她两生错谬的终点。
法回大师曾言:“一求一应,再无二次。”
她的那一次,已然用尽。
用在了错处。
求错了人。
求错了心。
她转身,拢了拢襟口,快步下山。
山风自谷底卷上,撩动衣袂,如有透骨之寒,丝丝渗入,冷彻心神。
还有什么能言的,要说的?
一世痴念,一世说怨。
往事千般回转,皆做无言。
她于心中,暗暗落下一个能让她解脱的决定。
了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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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柳若斓回了家,即刻寻来杨开骥。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杨开骥坐于对面。
昨夜辗转一宿,杨开骥腹中酝酿着千言万语,与她这半生纠缠错付,实在是太难说清了。
然而,柳若斓开口第一句,便是一道惊雷。
“我善妒,我不事舅姑。你可以休我了。”
大乾律法,休妻须循“七出”之一。
而善妒、不事舅姑——
当年柳若斓,皆已占尽。
……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屋子里面沉默如死水,无争吵摔砸,时而有一两声柳若斓的哽咽。
门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柳若斓走出来,眼眶微红,神色却出奇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