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蹲在灶台前烧水,没抬头,只闷闷地问了一句:“啥人?”
“杏儿姑娘。”老吴的娘把米倒进米缸,声音有点抖,“又送米来了。”
老吴没说话,把灶火拨小了一点,水汽嗤嗤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他蹲在那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老吴的娘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去,把布袋叠好,塞进柜子里。
——
石头放学回来,书包里装着课本和半块橡皮。
他没回尚贤里,直接上了赵小毛家。
赵小毛正在门口劈柴,柴刀钝,劈了三下,木头才裂开,裂得不规整,木茬子扎手。
石头放下书包,把袖子一挽:“我来。”
赵小毛把柴刀递给他。
石头接过刀,试了试刃口,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一刀下去,木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
他劈了十根,码成一堆,整整齐齐的。
赵小毛抱进屋里,石头跟进去,一眼就看见米缸里盖着白米,比上回还满了,缸沿上还撒了几粒。
“杏儿姐送来的?”
“嗯。”赵小毛娘坐在床边补衣裳,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上回的还没吃完呢。”
石头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在桌上。
赵小毛凑过来,手指指着上面的字,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个念啥?”
“米。”
赵小毛跟着念:“米。”
“这个呢?”
“饭。”
赵小毛又跟着念:“饭。”
赵小毛娘停下针线,看着两个孩子头碰头地认字。
石头的脑袋大一点,赵小毛的脑袋小一点,凑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个碗。
她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针脚走得更密了些。
石头指着“饭”字,说:“左边是食,右边是反。先生讲的,人没饭吃,就要反。”
赵小毛跟着念:“人没饭吃,就要反。”
念完了,他问:“那有饭吃呢?”
石头想了想:“有饭吃,就要惜。惜米如惜金。
先生还说了,一粒米,千滴汗,糟蹋粮食是要遭雷劈的。”
赵小毛低下头,看着米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石头:“石头,你屋里厢……为啥有米?”
石头愣了一下,把课本合上,声音低下去:“杏儿姐有门路。你别问,吃你的。”
赵小毛低下头,手指抠着桌面的裂缝,没再问。
但他把那两个字记住了——一个“米”,一个“饭”。
写在他的破本子上,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
杏儿分完粮,回到尚贤里十八号,天已经中午了。
妞妞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画纸。
上面画了一只大猫带着小猫,大猫嘴里叼着一条鱼。
鱼画得比猫还大,尾巴翘得高高的。
小猫仰着头,张着嘴,像是在等鱼掉下来。
杏儿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妞妞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杏儿转身出来,刚要闩门,隔壁张婶从隔壁探出头,朝她招手,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
杏儿心里一跳,走过去:“张婶,啥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