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空着手回来,夜里跟我吵,说我这差事白干了,连米都买不到。”
老周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旁边的小李插嘴:
“你家还能排上队就不错了。
我丈母娘在华界,写信来说,糠都买不着,有人剥树皮吃。
树皮吃完了,吃土,土吃多了,胀死……”
小李的声音低下去,没再说。
老周瞪眼:“真的假的?”
“假的?”小李冷笑,
“我丈母娘会拿这个唬我?
她说华界街上倒着人,巡捕拿草席一盖,拖去闸北乱葬岗,坑都懒得挖,直接堆。
堆高了,野狗来刨……”
“行了行了。”老周摆手,脸色发白,“别说了,吃不下了。”
叶静姝没接话,把碗筷放在回收处,擦了擦嘴,往外走。
走廊拐角处,一个帮工正把剩饭倒进泔水桶。白花花的米饭,混着菜汤,哗啦一声倒进去。
叶静姝站住了。
她看着那桶泔水,上面漂着油花和米饭。
忽然想起早上那个男孩手里的粗面窝窝头。
半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娘嘴里。
帮工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干活。
她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办公室里,她摊开文件,开始翻译。
门推开,石井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沈小姐。”
石井把纸袋放在她桌上,手指敲了敲封面,“山田那边急件,运输协调。译完直接给我,不要过别人的手。”
“是。”
石井转身走了。
叶静姝打开纸袋,抽出文件。密密麻麻的日文,印着“机密”红章。
她扫了一眼——长江水路,两艘货轮,“富士丸”“春日丸”。
下月十五出发,护航兵力一个中队。
物资:棉纱、粮食、煤铁。
她拿起笔,开始翻译,一笔一划,译得很慢。
译到关键处,她停下来,把数字默记在心里:十五号,富士丸,春日丸,第七中队。
译完,她把文件交给石井。
石井翻了翻,点点头:“山田催得紧,月底发第一批。后面还有,你做好准备。”
“明白。”
——
傍晚,叶静姝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人,才闪进文具店。
门板关了一半,她侧身挤进去。
老陈正在整理书架,看见她,朝里间偏了偏头。
“两件事。”叶静姝关上门,没坐,
“第一件,粮。我认识个朋友,做粮食生意的,能弄到一批平价粮,价格比市面上低得多。”
老陈看着她,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觉:“什么人?”
“朋友的朋友,别问太多。”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杆烟。
点上,没抽,就看着烟灰往下掉,一寸一寸地落:“来路干净伐?”
“能吃,能救命,不会追到任何人头上。”
老陈把烟摁灭在桌角,烟头在桌面上烫出一个黑印子:“有多少?”
“先来三百斤大米,五十斤面粉。后面还有。”
“怎么拿?”
“你定地方。夜里放过去,你安排人去取。”
老陈想了想,点了点头:“法租界边缘有个废弃仓库,霞飞路后巷往里走,第三个门洞。那里僻静,半夜没人。”
“行。”叶静姝手扶着门框,犹豫了一下,“别说谁给的。就说外地慈善人士捐的。”
“知道。”老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自己小心。”
叶静姝没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
外面飘着细雪,落在她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雪化了,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一滴泪。
她伸手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