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大鹏的眉头,又重新拧成了一团,满脸苦相:
“理是这么个理。可俺营里,一半是新招来的,一半是平津收来的溃兵。这两拨人谁也瞧不上谁,也不服俺。俺留下的老总旗,也未必压得住,未必有人肯听他使唤。”
“问到根子上了。”陈醉身子微微前倾,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光指望上下一团和气,光指望不出乱子,你攥在手里的,永远是一把捏不拢的散沙。”
“要叫他们听使唤,头一条,先立规矩。”
“说斩就斩,说赏就赏。不徇半分私情,不留半点含糊。”
“新兵与溃卒,初来乍到,一时半会,断不会跟你讲什么效死之恩。”
“可你得有手段,叫他们先怕了你的规矩,再信了你的规矩!”
陈醉目光灼灼,道:“立了战功,真金白银的赏。犯了军令,当杀则杀。”
“哪怕,是你手底下最亲近的弟兄。”
“雷老令公当年为正军纪,便曾亲手斩了临阵退缩的亲外甥。”
“娘的。”
岳大鹏倒吸一口凉气,咋舌道,“连亲外甥都真舍得砍?”
“斩的是外甥的头。”
陈醉沉声道,“立的,却是三军敬畏的军威。三千兵卒亲眼见他连血亲都敢斩,军中谁还敢再生乱纪的心思?”
“你且记住这一句。”陈醉一字一顿,
“底下的兵,可以一时半会不信你这个人。”
“但,绝不能不信你立下的规矩。”
“规矩立稳了,像一根铁柱戳在那儿,散碎的人心,自会一点一点地攀上来,拢到你身上。”
岳大鹏定定地望着陈醉,把这番直白的治军之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往日里惯爱插科打诨的憨胖脸上,少有地,透出几分思量。
陈醉将他这神情尽收眼底,面上浮起一丝赞许。
他虚点了岳大鹏两下,道:“你小子今日肯问出这一句,便已不再只是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了。”
“大人放心把游骑右哨的兵马,交托在你手上,当真没看走眼。”
岳大鹏粗黑的眉毛一展,大嘴又咧到了耳根。
大手抓了抓后脑勺,憨笑道:“嘿嘿……先生您这一番掰扯,可比茶楼里说书的,讲得带劲多了!”
“等办完了差事回了营,俺非拿这套‘攥拳头’的法子,在那帮刺头身上,好好过上一遍不可!”
出了驿馆,几人在逼仄的街道上兜转了半圈,寻了间略宽敞的石头酒肆。
酒肆没名号。
门前光秃秃挑着一根旗杆,里头散坐着几桌客商。
几人寻了张空木桌落座。
陈醉招来跑堂的,要了一整只悬烤岩羊,几碟粗盐拌的腌野菜,又要了两坛铁骊当地的“石髓烧”。
酒肉还没上桌。
邻桌几个客商,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不自觉高了起来。
“哎,这都被困三天了,城门死活不放行。”
一人重重放下酒碗,满脸愁苦:“这般耗下去,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另一人接话,压低了声气:“真邪门了,我也是头一回撞见。”
“昨儿个入城那队达鲁部的,我相熟。听他们念叨,来时在道上,瞧见一队接一队的铁骊兵,往西边去呢!”
“铁骊大批往西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