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界的气泡飘过来时,最先钻进鼻子的是墨味——不是松烟墨混着砚台凉水的清香味,是掺了胶、沤了腐血、晒得发馊的臭墨味,像把天庭那厮的烂内脏磨成了粉,兑水调的墨。紧接着是读书声,整齐得像僵尸念咒:“凡为资粮,天授文理;不验资考,妄写即罪……”调子平平的,没有起伏,连换气都踩着同一个点儿,听得人后颈发凉。
气泡里的天是死白的,像被漂过头的宣纸。地上铺着打磨得溜光的青石板,连条石缝都没有,更别说长草。一排排“天规蒙学馆”像复制粘贴出来的,青瓦白墙,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天赐文苑”,匾角刻着小小的天规符文,闪着冷光。馆里的学童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样的“天规课本”,背得口干舌燥也不敢喝一口水——天庭规定,凡人每日饮水量要计入“资粮核算”,多喝一口都是浪费。
“下一个,阿字,默写‘天规三字经’第一章。”穿藏青官袍的文正坐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支三寸长的“天规笔”,笔锋是用凡人的胎发混着铁锈做的,写出来的字自带符文,能直接抹进人的记忆里。台下的小娃娃缩着脖子站起来,手里攥着石笔,抖得写不出字——他早上偷偷在袖口写了自己的名字“阿字”,被旁边的学童举报了,现在手还肿着,是被巫祝用戒尺抽的。
“我……我会写……”阿字带着哭腔,刚在石板上写下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文正的天规笔就甩了过来,“啪”的一声,石笔断成两截,石板上的“人”字瞬间被符文覆盖,变成了“罪”字。“妄写凡字,罪加一等!”文正冷笑,天规笔尖滴下黑墨,落在阿字的额头上,烫得他惨叫一声,“今日就罚你抄‘天规’一千遍,抄不完不许吃饭,再敢写自己的名字,剁了你的手!”
小蝶的指甲瞬间掐进了掌心,毒匕首在袖子里嗡嗡作响。她认得那支天规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草叶纹,和她娘留下的药方上的一模一样,是娘当年教她认的第一个字“药”的纹路。她摸了摸怀里那半本药方,纸页上还沾着娘的指纹,温度暖得发烫:“我娘说过,字是凡人的骨头,软了就站不直。这狗官拿我娘教的纹路做刑具,我宰了他!”
陈默按住她的手腕,柴刀的刀柄轻轻碰了碰她怀里的药方,定身桩扎得稳:“你看那文正的袖口。”小蝶顺着看过去,文正的藏青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里衣,领口还补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补丁——是他娘缝的,和阿桑送的草叶布上的针脚一模一样。“他不是天生的恶人,是被天庭洗了脑,忘了自己是谁。”陈默的声音沉得像古井,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阿字袖口那个被抹掉的“人”字,灰色的道韵顺着指尖渗进去,把“罪”字的符文一点点剥掉,露出底下歪歪扭扭的“人”字,“你看,字刻在骨头上,天规抹不掉。”
阿土早看那文正不顺眼了,他虽然不识字,但陈默给他取名字那天,周伯用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个“土”字,说“这是你的根,记一辈子”。现在他看见阿字被欺负,锈刀往青石板上狠狠一砍,“咔嚓”一声,石板裂开一道缝,他顺着缝用锈刀刻了个大大的“凡”字,刀刃蹭在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字刻得极深,连石缝里都渗着凡骨道根的温度。“老子不识字,但老子的名字是陈师兄给取的,谁敢抹,老子就砍了谁的手!”他吼得震天响,吓得旁边的学童都缩了脖子。
铁生把龙骨巨锤往地上一杵,锤柄上的“凡”字亮得刺眼,他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铁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铁”字——是他爹当年教他打铁时,用烧红的铁钎给他刻的,他说“咱铁匠的手,要刻得出自己的姓,才打得出好铁”。他把铁片往青石板上一按,用锤子“当”的一声砸下去,铁片嵌进了石板里,“凡”字和“铁”字挨在一起,亮得像两团火。
明心没说话,他蹲下来,用佛珠蘸了点砚台里的臭墨,在青石板上写了个“善”字——不是天庭改过的“天善”,是慧明师父教他的“凡善”,字里行间带着佛光的暖意。小蝶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娘留下的药墨,墨锭上还沾着甘草的甜香,她在“善”字旁边写了个“医”字,字写得娟秀,却带着毒匕首的锋芒,像娘当年握着她的手写字的样子。
“你们……你们敢妄写凡字!”文正从高台上跳下来,天规笔指着众人,笔尖的黑墨滴在地上,滋滋冒烟,“天规有令,凡人不配识字,字是天赐的,你们……”他话没说完,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夫子突然冲了出来——他是蒙学馆的教书先生,穿得比学童还破,袖口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私塾课本,封面上写着“凡人蒙求”,字迹是娟秀的,和小蝶娘的药方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