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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尔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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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发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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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开了。我倒了一杯热水,兑了点矿泉水调温,然后扶他坐起来。

“喝水。”

他靠在我胳膊上,身体很烫,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轻得不像他这个身高的男生该有的分量。他低头就着杯子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两声,咳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再喝一口。”

“你回去。”他的声音还是那句话,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不像命令,像请求。

“喝完就回去。”

他喝了大半杯。我把他放回枕头上,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的眉心皱得很紧,毛巾敷上去的一瞬间眉头松开了一点,但很快又皱起来。他在梦里也不肯放松。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他发烧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瘦,颧骨的线条比平时更明显。睫毛很长,被汗浸湿以后显得更黑。手腕上的疤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褪色的记号。

“苏青瓷。”

他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像是梦话。

“你在。”

“我在。”

“别怕。”

我愣住了。他在发烧。他在说胡话。但他说的不是难受也不是疼,是别怕。这句话不是给我说的,是给前世那个濒死的苏青瓷说的。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天,回到了抓住她手的那个瞬间。我低下头,把他额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敷好。

“没怕。”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烧了两天,中间醒过一次,断断续续和我说了几句话。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旁边坐着,愣了很久,问我怎么还没走。我说“你饿不饿”。他说饿。我给他热了泡面。他靠在床头吃完,没再说让我回去,只是把泡面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碗沿的缺口,说“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

他没回答。转向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白天的日光变成了路灯的橘黄。

“你小时候住在这附近吗?”我问。

“嗯。”

“你妈在这片菜市场卖了多久?”

“十几年。”

“你平时放学就在菜摊上帮她忙?”

“嗯。”

“同学都不知道?”

沉默。

“你觉得被人知道了会让你妈丢脸?”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单。然后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怕她丢脸。是怕别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什么眼神?”

“可怜她。”

我没有接话。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单亲妈妈在菜市场摆摊,儿子在重点高中拿第一名。别人不会说他妈养得好,只会说他能考上大学是奇迹,他妈妈多不容易。而他妈妈要的不是别人夸她不容易,是想让儿子在同学面前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用同情的语气提到他妈,所以他把所有探望都挡在门外。

“我不是来可怜她的,”我坐在凳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她拿番茄给我,没问我是不是顺路。她不需要我可怜她。”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烧得有点发红,但瞳仁还是很干净,像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水洼。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也没问我要不要番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说:“柜子里还有一条毯子。你要是非要留下来,晚上冷。”

我站起来去翻衣柜。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条旧毛巾,还有一条深灰色的毛毯。我把毯子抱出来,铺在凳子上。很薄,但有总比没有好。

“顾长宁。”

“嗯。”

“你日记本上写的那些,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回答。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我把毛毯裹紧一点,坐在凳子上看着他。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毛巾被下他攥着被角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他一直拒绝的东西——有人在旁边,他不会死。这次,不是他在救别人,是有人在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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