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把烟叼在嘴里,弯腰从箱子里又抽出一卷。展开。再一卷。再展开。两个人一卷一卷地抽,一卷一卷地铺。三十二幅,全抽出来,全摊在地上。应急灯的光照在那些纸上,墨色沉着不发飘,印章朱红不刺眼,纸边的裂纹像老人的掌纹,又细又密。三十二幅画,铺了大半个仓库的地面。
阿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把手机捡起来,对着那三十二幅画拍了一张全景。拍完又蹲了一会儿,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
“文徵明那幅八百零五万,唐寅那幅……”阿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一千二百六十五万。光这两幅,就已经两千多万了。”
“还没卖呢。”李明说。
“迟早的事。”
阿泰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两步,又蹲回去。他把画轴一卷一卷往箱子里装。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卷都要摸一下锦缎包首,手指顺着纹路滑过去,才放进箱子,像在哄小孩睡觉。
装完,盖上盖子,两只手按在箱盖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李明。”
“嗯。”
“老吴的货款,得还了。”
“嗯。”
“弯刀和珊瑚珠子那些,也一起给林老板看。能出就出,腾地方。”
“你定。”
李明走过来,弯腰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推到离土墙最近的位置。箱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阿泰坐到行军床上,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弯腰系鞋带,发现进屋的时候根本没解开过,又直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的眼睛一直往墙角那只箱子瞟,像怕它跑了似的。
“别看了,跑不掉。”
阿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仓库里静下来。应急灯嗡嗡响,外面的虫叫一阵一阵的。远处湄公河方向有摩托车的突突声,响了一阵,又没了。
李明走进隔间,躺下来。隔间的墙薄,能听见阿泰在外面行军床上翻身的动静。
“睡了?”阿泰问。
“没。”
“你说,林老板要是给咱们压价怎么办?”
“货在咱们手里,他不买有人买。”
阿泰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隔了几秒,他又说:“李明。”
“嗯。”
“咱真的有钱了。”
李明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劈到灯口,像干枯的树枝。裂缝旁边又裂了一条新的,还没延伸太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些画轴铺在地上的样子。锦缎包首在应急灯底下反光,象牙别签发黄发暗,墨迹乌黑得发亮,像刚从棺材里取出来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这票不是“够吃一阵子”的事。这把要是成了,后头就不是滚雪球了,是雪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