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半月管饭，每日三文。
半月后若能独自理线，每日六文。
想离铺，提前三日说。
家中有急事，可先归家，后补说。
损坏皮料，当日写明，不得月末乱扣。
妇人看完，问小东：
“你看得懂吗？”
小东识字不多。
只指着其中一行，小声道：
“家中有急事，可先归家。”
妇人眼眶一下红了。
“看懂这句就好。”
鞋铺掌柜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以前也没想过要写。”
“写了也好。”
“省得以后说不清。”
青竹在旁边轻轻点头。
这才是归路凭该有的样子。
不是挡住小东进鞋铺。
是让他进去之后，还知道自己能出来。
……
这事午后传到京兆府。
孟维安听完，脸色难看得很。
“本官就知道。”
“纸一有用，必有人拿纸收费。”
周平站在旁边，小声道：
“大人，胡牙子已经改牌了。”
孟维安冷哼。
“改牌不够。”
“写告示。”
周平心里一紧。
“大人，写什么？”
孟维安想了想。
这次没有写官样。
直接道：
“归路凭试用，不收官钱。”
“代写须自愿，收钱须明说。”
“不得假称官府强办。”
“不得说无凭不得做工。”
“短工、临工、当日工，不必一概写凭。”
“远雇、学徒、入坊、离家久工，才试写。”
他说完，又看向周平。
“听懂了吗？”
周平点头。
“懂。”
“那你写。”
周平一愣。
“我？”
孟维安道：
“你不是如今说话明白了吗？”
周平脸又红了。
但这次没有躲。
他低头写。
写完后，孟维安看了一遍。
竟然真能看懂。
没有谜语。
没有套话。
他点了点头。
“贴出去。”
周平松了一口气。
出去时，脚步都轻了些。
……
告示贴出去后，胡牙子又成了南市笑话。
他新挂的牌也改了。
上面写：
代写工凭，五文一张。
自愿。
不会写，可先问样。
官府不收钱。
茶摊老板看完，满意地点头。
“这回像人话。”
胡牙子气得想骂。
但看见青竹就在不远处，又硬生生忍住。
炊饼汉子凑到茶摊老板旁边。
“你侄子的跑腿凭，谁写的？”
茶摊老板一挺胸。
“我自己写的。”
炊饼汉子道：
“那你侄子看懂了吗？”
茶摊老板一顿。
炊饼汉子转身就喊：
“小石头！”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从茶摊后面跑出来。
“干嘛？”
炊饼汉子问：
“你叔给你写的跑腿凭，你看懂了吗？”
小石头挠挠头。
“看懂一半。”
茶摊老板脸色不太对。
“哪一半？”
小石头认真道：
“看懂了跑腿。”
“没看懂工钱。”
周围人瞬间笑翻。
茶摊老板脸涨得通红。
“你这孩子怎么当众拆你叔台！”
小石头委屈。
“你问我的。”
炊饼汉子笑得饼篮都晃。
青竹也忍不住笑了。
但笑完，她还是认真道：
“看不懂，就要改。”
茶摊老板一听，立刻蔫了。
“改。”
“我改还不行吗？”
苏云卿拿了一张简样给他。
“照这个写。”
“工钱那一项，别含糊。”
茶摊老板小声嘀咕：
“亲侄子还写这么清。”
苏云卿看着他。
“亲侄子才更要写清。”
茶摊老板一愣。
这话扎到他了。
他低头看小石头。
小石头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茶摊老板摸了摸鼻子。
“行。”
“写清。”
“每日跑腿，管饭，另给两文。”
小石头眼睛一下亮了。
“真给？”
茶摊老板瞪眼。
“我什么时候赖过你？”
小石头不说话。
炊饼汉子幽幽道：
“他沉默了。”
人群又笑开。
茶摊老板气得差点掀茶壶。
可最后，他还是拿起笔，把“两文”两个字写得很大。
小石头拿到凭，笑得牙都露出来。
青竹低头写：
亲侄子才更要写清。
她觉得，这句很有用。
因为很多说不清的亏，恰恰就吃在“熟人”“亲戚”“自己人”上。
……
傍晚，监察司后院。
青竹把今日的事说完，陆寻听得笑了好几次。
尤其听到茶摊老板被侄子当众拆台时，他差点把药喷出来。
赵大夫冷冷看他。
陆寻立刻把药咽下去。
“没喷。”
赵大夫道：
“你还挺骄傲。”
陆寻放下药碗，翻看青竹的记录。
看到胡牙子的牌，他点了点头。
“来得比我想得还快。”
青竹问：
“你猜到牙行会收费？”
陆寻道：
“不是猜牙行。”
“是猜人性。”
“只要一张纸有用，就会有人拿它做买卖。”
宋砚辞在旁边点头。
“牙行最会如此。”
“原本介绍活就抽钱。”
“现在归路凭有用，他们自然想把凭也变成门。”
苏云卿道：
“所以要说清楚，不是无凭不得做工。”
陆寻看向她。
“对。”
“归路凭不能扩大太快。”
“也不能一刀切。”
“短工、临工、熟邻之间帮半日忙，若都要写凭，百姓会烦。”
“真正需要写的，是远雇、学徒、入坊、离家久工。”
青竹低头写：
不是每一份工都要凭。最怕无路的，才先写。
陆寻笑了。
“这句也好。”
赵大夫已经习惯了。
只要陆寻不多说，他懒得拦青竹写。
苏云卿忽然道：
“今日茶摊老板那事，也提醒我了。”
“熟人之间，更容易含糊。”
“苏记以后若收亲戚介绍来的女工，也照写。”
宋砚辞笑道：
“苏掌柜这规矩一立，亲戚怕要说你不近人情。”
苏云卿摇头。
“写清楚，才是近人情。”
陆寻看她一眼。
“这句好。”
青竹立刻写下：
写清楚，才是近人情。
苏云卿脸微红。
“我只是随口说。”
陆寻道：
“随口能说到点上，就是懂了。”
苏云卿低头笑了笑。
她现在不再像最初那样，听见夸赞就慌。
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在一点点懂。
懂柜上的尺。
懂门口的牌。
懂女工的路。
也懂一间铺子若想站稳，不能只靠生意。
还要靠清白。
……
夜里，宫中。
皇帝看完今日南市短报，先是沉默，随后笑出了声。
“茶摊老板给侄子写凭，工钱写不明白？”
岳沉舟低头。
“是。”
皇帝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