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激不尽,大公阁下。”林昭起身,深深一躬。
“不过,”科西莫也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背对着林昭,声音有些飘忽,“我有个问题,或许冒昧。您的家族,来自那个遥远的、被马可波罗称为‘契丹’的东方帝国。你们带来了如此精深的知识,却选择流落西方,隐姓埋名。你们的故国,难道容不下这些智慧吗?还是说……那里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了某种……让智慧之光不得不远走他乡的黑暗?”
这个问题,直指林氏家族百年流亡的核心。林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佛罗伦萨秋日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金陵的宫阙、北京的观象台、以及东海之上燃烧的双屿。
“大公阁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智慧之光,在哪里都能照亮一方天地。只是有些地方,光芒太盛,会灼伤习惯于黑暗的眼睛,也会引来扑火的飞蛾。先祖选择离开,并非因为故国不容智慧,而是因为……那里的天穹之上,已经悬挂了一把太过沉重的、名为‘正统’的尺子。任何试图重新丈量那片天空的光芒,都会被视为对尺子的挑衅,对执尺者权威的动摇。”
他转过身,看着科西莫:“而在西方,在阁下这里,天空似乎……还有被重新丈量、被赋予新意义的可能。 这或许,就是我们家族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
科西莫回身,与林昭的目光相遇。两个不同文明孕育的智者,在这一刻,对“知识”与“权力”、“正统”与“异端”的复杂关系,有了某种超越语言的共鸣。
“我明白了。”科西莫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有些伤痕,不必揭开。“那么,欢迎您,林先生。欢迎您,和您家族的智慧,留在佛罗伦萨,留在……这片或许还能容得下另一把‘尺’的天空之下。”
几乎在佛罗伦萨密谈的同时,遥远的奥地利,维也纳宫廷。
这里的气氛与佛罗伦萨的学者气息截然不同,充满了哈布斯堡王朝的凝重、天主教反宗教改革的肃杀,以及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漫长对峙的紧张。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斐迪南一世的宫廷里,来自欧洲各地的使节、将军、耶稣会士穿梭不息。
在一间悬挂着巨大欧洲-地中海地图的作战室内,帝国首席军事顾问拉扎勒斯·冯·施文迪,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冷硬的老将,正与一位特殊的客人密谈。客人自称“李约瑟”,是一名“精通东方筑城与火器技术的学者”,持有一封来自佛罗伦萨科西莫大公的推荐信。
“施文迪将军,”李约瑟(林氏家族另一名外围成员,精通工程学)指着地图上匈牙利东部与奥斯曼接壤的漫长防线,“据在下所知,奥斯曼人的攻城技术,尤其在大规模集中使用重型火炮轰击城墙一点,以及挖掘地道爆破城墙基部方面,近年又有精进。传统的棱堡(Trace italienne)虽能有效防御,但建造耗时耗力,且对超重型攻城炮的持续轰击,仍有薄弱之处。”
“你有什么建议?”施文迪声音沙哑,目光如炬。与奥斯曼的战争是帝国的头等大事,任何可能增强防御的建议都值得一听。
李约瑟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几张绘制在坚韧皮纸上的工程示意图。图上不是宏伟的城堡,而是一种低矮、厚重、呈不规则多面体、内部结构异常复杂的堡垒雏形。其城墙并非垂直,而是带有显著的倾角,墙基异常宽厚,并标注了特殊的夯土与碎石、石灰混合的填芯工艺。更引人注目的是其火力配置设计:炮位并非简单排列在墙头,而是隐藏在多层、交错、带有厚重防护的暗堡中,射击孔开得很小,且角度经过精心计算,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堡垒前每一寸土地。图纸上还详细绘制了内部的防炮洞、储水池、垂直通风井以及复杂的坑道系统。
“这是一种……侧重绝对防护与近距离绞杀的堡垒思路。”李约瑟解释道,“放弃高度,追求厚度与结构稳定性,以抵御重炮。倾角墙面可使炮弹更易跳飞。复杂的内部结构和中空夹墙,可吸收爆炸冲击,并提供守军机动空间。火力配置追求无死角与突然性,让进攻者在靠近堡垒的过程中,持续暴露在来自不可预知方向的交叉火力下。这种堡垒,不适合驻守大军,但作为关键节点支撑点、炮兵前进阵地、或掩护主力防线侧翼的钉子,极为有效。其建造材料要求不高,但数学计算与施工精度要求极高。”
施文迪将军紧紧盯着图纸,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宿将,他立刻看出了这种设计的阴险与实用之处。这不像欧洲主流棱堡的思路,倒有点像……他曾在一些来自东方的、关于古代中国城池防御的模糊记述中,感受到的那种对工事结构强度与火力配系极致追求的味道。
“这种设计……来自东方?”施文迪问。
“将军明鉴。”李约瑟坦然承认,“在下早年曾游历奥斯曼,有幸结识一些被掳掠或雇佣的波斯与阿拉伯工程师,他们的筑城术,又吸收了更东方的某些古老智慧。这些图纸,是在下综合所学,针对奥斯曼火炮特点,所做的一些推演。或许,可称之为‘东方棱堡’或‘龟甲堡’。”
他巧妙地模糊了来源,将“东方智慧”推给了波斯和阿拉伯,而这两个地方与奥斯曼敌对,其技术被帝国利用,在政治上也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