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是罗家的看家本事。从太爷爷罗芳伯那辈儿起,罗家就看人下注。下对了,一本万利;下错了,血本无归。兰芳能立国,靠的不只是刀枪,更是这份看人的眼力,和敢下注的胆气。
亡国,当然也是因为压错了宝……
而眼前这个常德胜,在罗静柔看来,就是一注值得细看的“买卖”。
她脑子里也有一只小小的金算盘,这会儿同样哗啦啦扒拉得飞快:
这个姓常的是大清五品官,北洋派来德国学陆师的……底子不错!虽然官儿不大,但年轻,有上升空间。
普鲁士战争学院头名,未来可期!
自称能影响大清对德军火采购……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倒是可以在他身上砸点钱。兰芳复国最缺的就是军火,弄几门克虏伯大炮,那就事半功倍了。
他看着还是这帮北洋留学生的头儿。能当头的,多半有背景……再加一分。
另外,他长得也算英俊,谈吐不俗,反应很快,和自己也谈得来。至少看着不讨厌,相处应该不难受。
只是这人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心气儿高。想收买这样的人,价钱低了不行。而且,光给钱怕是没用,得给别的,给前程,给念想,或者给人……不不不,人不能给!想什么呢?罗静柔脸微微一热。
罗大小姐心道:阿爸常说,看人要看三层:皮相,骨相,心相。这常德胜,皮相是够了(确实帅),骨相也硬(有本事),唯独这心相,还得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是收了钱真能办事儿,还是只想着骗钱?是能托付大事的伙伴,还是银货两讫的过客?
她轻轻放下咖啡杯,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这注买卖,值得投。但投之前,得先“验货”。
怎么验?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由头么。
她抬起眼,脸上的那对小酒窝又出现了,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常先生,听赛姐姐说,您德语比英语还好。我正为德语发愁呢,不知……可否请您偶尔指点一二?”
先凑近了看看。是骡子是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能托付大事的伙伴,还是只能银货两讫的过客,总得处一处才知道。
罗家的银子,从来不投给看不明白的人。
嗯,回去就和五舅商量一下。他在欧洲多年,见多识广,让他派人摸摸这常德胜的底。
常德胜端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指点不敢当,”他一口牛津腔越说越圆润了,跟抹了油似的,“咱们互相学习,一起进步。罗小姐什么时候有空……”
罗静柔甜甜一笑,酒窝深了两分:“空,我随时都有,紧着你吧……另外,那推荐信……”
推荐信,她当然是有的!
但她就想看看常德胜的手段。
如果他真能搞来克虏伯或勃劳希奇的推荐信,那说明他背后是真有大山可靠的。这投资就值了。
如果他搞不来,或者弄个假货糊弄……那就拜拜了您呐,罗家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常德胜也明白这道理,他得证明自己不是光会吹牛的主儿。
不管是克虏伯的信,还是勃劳希奇的信,他总得拿出一份来,这才能有然后......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拍了拍胸脯,那架势跟包工头接工程似的:“包在我身上了!最多一个月,推荐信送到您手上!”
这对甲方和乙方,就在凯宾斯基餐厅内的这张长条桌边上,完成了第一次非正式的,却足以载入史册的互相估值。
饭,还没吃。
但买卖,似乎已经开始了。
而在饭桌的另一边儿,段祺瑞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苦。
心里更苦。
他看着常德胜那副志在必得的笑脸,再看看罗静柔那双亮晶晶的、装满了算计的大眼睛。
得,他心想,这俩人,一个想空手套白狼,一个想奇货可居。真他娘的是一对儿啊!
这买卖,有得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