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沿着山路疾行了一夜,午时刚过,山坳里那几间青瓦白墙的药农庄子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这里是她和冯昭仪说好的汇合点,乃是冯昭仪舅舅的一个药庄子,坐马车的话离京城大概五个时辰的距离,此刻这座院子里晾药架上还晒着半干的艾草,驴车停在屋檐下,青禾正蹲在井边打水,翠屏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小孩的外衣。冯昭仪听见脚步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看见柳絮浑身是血地从山路上走下来,碗都差点脱了手。
“五娘,你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受伤?”冯昭仪关心的问。
“没事,路上遇到了叛军。”柳絮接过青禾递来的水瓢,灌了两口凉水,问,“三皇子呢?”
冯昭仪往屋里努了努嘴。柳絮走进去,看见三皇子正窝在竹榻上睡觉,身上盖着一件青禾的外衣,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站在竹榻旁边看了片刻,伸手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转身出了屋子。
“收拾东西,今晚我们连夜走。”她站在院子里,对冯昭仪说,“石敬瑭的军队很快就会发现宫里少了三皇子,到时他们肯定会派人沿着所有出城的山路仔细搜查的。”
冯昭仪点点头,踌躇了半晌问道,“皇上他……”
柳絮摇了摇头。
冯昭仪的眼眶立马红了。到底夫妻十几年,虽说李从珂并不算一个体贴的丈夫,她也不是他最爱的那一个,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说没就没了,她一时之间还是有些受不住。她低下头,用手里的帕子按了按眼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的问,“他是怎么走的?”
“奴婢没有亲眼看见。但奴婢出城的时候,玄武门城楼起了火。”
冯昭仪闭上眼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碗搁在井沿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包袱。
柳絮快速的换了一套衣服,然后走到院门口。老车夫正蹲在驴车旁边用草绳加固车轴上的藤条,赵大牛把铁锤扛在肩上,正在院墙外来回踱步放哨,看见柳絮出来,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刘姑娘,咱们几时动身”。
柳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刚过午后,太阳还挂在半山腰,这个时候上路太扎眼了,但她心里清楚,叛军的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一带,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天黑就动身。能睡的人先去睡一觉,接下来几天怕是没得睡了。”她说完,自己先在屋檐下靠着墙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傍晚时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柳絮瞬间睁开眼,翻身而起,端起冲锋枪闪到院门右侧的矮墙后面。赵大牛也抄起了铁锤,老大夫放下手里的药杵,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艾草的沙沙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但节奏散乱,不像训练有素的骑兵。很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身上还穿着禁军的甲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一只胳膊垂在身侧,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一看见院子里的驴车和人,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扑通一声跪倒在院门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皇子……三皇子是不是在这里?”他喘得几乎说不下去,“末将是禁军左骁卫的队正,城破之前皇后娘娘命末将护送二皇子出城……二皇子他……二皇子他……”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整个人跪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