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缠街,绵绵密密,笼住整条老街。
面馆刚打烊,屋内灯火偏暗,四下静得能听见雨丝擦过屋檐的轻响。
赵铁生正收拾碗筷,兜里手机突兀震响。
来电陌生,没有半点备注。
他指尖一顿,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线,像粗砂纸磨过旧木,沉、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小赵,是我。”
短短三个字。
赵铁生整个人直接僵住,手里碗筷轻磕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难以置信,嗓音发紧:“……周连长?”
对面沉默两秒,淡淡应声。
“嗯。”
只一字,击穿十余年光阴。
周震山。
他入伍后的第一个连长。
是那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凶起来能压垮整支连队,却会偷偷给新兵贴小熊创可贴的男人。
当年退伍归乡,从此断了联系,听说回了县城,守着一间小小卖部,安度晚年。
一别,便是半生。
赵铁生压下心口翻涌,开口追问:“连长,您怎么有我号码?”
“张局给的。”周连长语气平静无波,“他说你这边出事了,撑不住,需要我来一趟。”
赵铁生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脑子里轰然翻出当年训练场的画面。
新兵连第一天,所有人慌手慌脚,他摔得满身是伤,硬扛着不吭声。
那时候周连长蹲在他身前,一边给他贴创可贴,一边淡淡开口:
「第一次都难,熬过去就习惯了。」
他熬过来了。
他习惯了枪火,习惯了生死,习惯了离别,习惯了眼睁睁看着兄弟倒在眼前。
唯独这一次,他习惯不了。
老K走的时候,他扛住了。
任务溃败的时候,他扛住了。
背负半生冤屈的时候,他也扛住了。
可现在,他扛不住。
他怕。
怕那个独自熬在地狱里的儿子,再也回不来。
赵铁生压着心底慌乱,低声问:“连长,您在哪?”
周连长的声音透过雨夜,稳稳传来:
“回头,你面馆门口。”
赵铁生猛地转身。
一把拉开店门。
细密冷雨瞬间扑脸,凉意刺骨。
门口雨幕之中,静静立着一道苍老身影。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旧军装,款式老旧,边角磨得起毛,却穿得板正挺直。
满头白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脊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全是岁月刻下的褶子。
唯独一双眼睛。
依旧清亮、锋利、沉凝。
像暗夜里埋着一点星火,不大,却风吹不灭,雨浇不死。
四目相对。
积攒多年的酸涩,瞬间崩裂。
赵铁生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滚落。
“连长……”
周震山看着他,目光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沉敛。
“小赵。”
赵铁生大步踏出,不顾雨水满身,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眼前的老人。
阔别十余年,昔日铁血连长,已然暮年。
周震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叹:
“瘦太多了。”
赵铁生嗓音哽咽:“您还活着。”
“命硬,死不了。”
简单两句对白,道尽半生风霜。
屋内烟火温热,隔绝门外风雨。
赵铁生起锅、烧水、揉面、下锅。
一碗热面出锅,热气腾腾。
周震山拿起筷子,低头慢慢吃着,吃得极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着蒸腾白雾后的赵铁生,轻声道:
“你这面,味道没变。”
赵铁生动作一顿:“您吃过?”
“吃过。”
周震山抬眼,眼底浮出一抹旧忆:
“你刚入伍那年,野外集训结束,全队累得瘫倒。你偷偷在炊事班煮了一碗面,端给我。”
“你那时候跟我说,连长,以后退伍了,我就开个面馆,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铁生彻底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