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帅道。
“有仇的,去报仇。”
“没路的,本帅带他们找路。”
“若他们要杀人呢?”
鬼帅终于回头。
“那是本帅的事。”
“你只需还他们自由。”
陆砚看着他。
百鬼堂里的九千鬼将,绝不是九千只普通鬼物。
那是旧阴神麾下的阴兵。
一旦尽数苏醒,莫说靖安,连一条阴路都未必承受得住。
放他们自由,是一场极大的风险。
可陆砚也明白,永远被关着,不是自由。
就像无名城那些失名者。
就像被迫镇井的薛成与林守拙。
也像他自己。
“我会还。”陆砚说。
鬼帅静了静。
“你不问怎么还?”
“你会告诉我。”
“本帅现在不想说。”
“那就等你醒了再说。”
鬼帅沉默许久。
最后,他抬起手。
一枚残破的黑色军牌从掌心飞出,落在陆砚手中。
军牌很沉。
上面没有字,只有九道横痕,像九千人留下的点名册。
“拿好。”
鬼帅道。
“别死在本帅醒来之前。”
说完,他迈入神龛后的黑暗。
阴影像水一样合拢。
甲胄声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陆砚低头看着黑色军牌。
军牌触手冰冷。
可他握紧时,百鬼堂深处那些躁动的气息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堂外的白灯熄灭。
黑瓦、白墙、朱门开始变得模糊。
陆砚忽然意识到,百鬼堂正在收缩。
不是崩塌。
而是从一座有院、有堂、有鬼兵沉睡的阴祠,慢慢退回最初的模样。
神龛消失了。
长案消失了。
檐下白灯、纸扎灯笼、招魂幡,也一件件淡去。
最后,只剩下一只巴掌大小的黑木匣,悬在黑暗中央。
木匣没有花纹。
没有锁。
看上去像殡仪馆里最寻常的骨灰盒。
可陆砚知道,百鬼堂没有消失。
它只是重新沉进了自己体内。
从一座试图吞没他的阴祠,暂时变回了一件安静的容器。
黑木匣落入他掌中。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装。
却又沉得像装着整整一条阴路。
陆砚睁开眼。
屋内仍旧昏暗。
宋梨站在门口,断亲剪已经出鞘半寸。见他醒来,她立刻走过来。
“怎么样?”
陆砚摊开手。
掌心里没有黑木匣,只有那枚残破军牌。
“百鬼堂睡了。”
宋梨看着军牌。
“这是什么?”
“鬼帅留下的账。”
“麻烦吗?”
陆砚沉默片刻。
“很麻烦。”
宋梨没有再问。
她只是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点亮灯芯。
暖黄的火光在屋中铺开,驱散了供桌与空棺间的阴影。
“那就以后再还。”
陆砚看着灯火。
“嗯。”
院外风声渐止。
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落下一片被雨洗净的叶子。叶子飘进窗内,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百鬼堂沉寂了。
可陆砚知道,它不会永远沉寂。
九千鬼将尚未归路。
阴神古道仍在黑暗中延伸。
无面阴神留下的残念也未彻底散去。
总有一天,黑木匣会再次打开。
到那时,里面走出来的未必只有鬼帅。
也可能是被遗忘的阴兵,是旧神的影,是一座真正的百鬼城。
但至少此刻,屋里有灯。
门外有人。
陆砚将军牌收进怀中,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了闭眼。
这一夜,他终于没有再听见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