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大运河,一路北上,风平浪静,两岸的田畴风光渐次变换,从山东的旱地麦田,慢慢变成了更为平整开阔的北方平原,稻禾青青,村落点点,一派生机盎然。
许哲与王守仁并不急于赶路,反倒借着这一路行程,闲谈论道,打磨实学。白日里,两人倚在船栏边,观赏两岸风光,闲谈日照施政的细节、民生的疾苦;夜里,船舱内灯火通明,两人挑灯翻检《日照实记》手记,补充完善实学要义,倒不像是奔赴京城任职,反倒像是一场潜心研学的游学之行。
这日午后,王守仁捧着那本边角磨损、字迹泛黄的《日照实记》原件,坐在船头,反复翻看,时不时提笔在空白处批注,神色专注。许久,他抬起头,看向许哲,语气中满是顿悟:“大人,这一路我越看越觉得,从前在书斋中所悟的‘心性之学’,不过是浮在面上的道理,空洞而不切实际。直到到了日照,跟着您亲历灾荒、安抚流民、修渠建仓、修订乡约,亲身体验了百姓的疾苦,才真正明白,‘知行合一’这四个字,重逾千斤,绝非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许哲倚在船栏边,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点拨:“你天资高,悟性好,只是早年少了几分实地打磨,少了几分与百姓的共情。如今灾荒、民生、工程、吏治,你都亲历一遍,亲眼见了百姓的难处,亲手做了实事,心学自然就落地了,就不再是书斋里的空谈了。”
王守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与释然:“是啊,以前总觉得,心外无理,万事只需反求诸己,只需打磨心性,便能悟透大道。可在日照见了流离失所的流民、干涸开裂的田地,跟着您修了水渠、守过仓粮才明白,心若不系之民,不装着百姓的疾苦,所谓的天理,所谓的心性,都是无用的空谈,都是自欺欺人。”
许哲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能悟到这一层,此行入京,便已不虚此行。如今朝廷最缺的,不是会写华丽文章的翰林学士,不是会讲心性玄理的儒者名士,是能沉下心来,把道理落到实处,把实事办在百姓头上的实干之人。你我此行,便是要做这样的人,便是要带动更多这样的人。”
王守仁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大人放心,学生定不负您的教诲,此番入京,必全力整理实学典籍,传扬实学之道,做一名务实实干的儒者,不做空谈之辈。”
船行两日,途经一处繁华码头,远远便见几名官府差役手持旗牌,整齐列队等候在岸边,旗牌鲜明,神色恭敬。船刚停稳,便有一名身着官袍的官员快步登船,对着许哲与王守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卑职乃临清州属官,奉山东巡抚王霁大人、布政使孙仁大人之命,在此恭迎许大人、王公子。大人与公子一路辛苦,卑职已备下薄宴与旅途补给,请二位稍作歇息,缓解旅途劳顿。”
许哲缓缓起身,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贵县费心了,一路舟行虽有劳顿,却也顺畅,不必多费周折。”
一旁的王守仁看着眼前的阵仗,轻声对许哲道:“大人,您不过在山东一县施政,如今竟惊动全省上下,连沿途州县都特意派人前来迎送,可见您的实学与德行,早已传遍山东各地了。”
许哲淡淡摇头,语气平静,不骄不躁:“他们迎的不是我许哲这个人,是陛下看重的实学,是天下灾民盼着的活路,是能让百姓安稳度日的实政之法。我不过是有幸,成为了实学的践行者而已。”
当晚,两人在临清驿馆歇息,临清知州亲自前来作陪,席间频频向许哲敬酒,言语间满是敬佩与求教之意。
知州放下酒杯,满脸感慨地说道:“许大人之名,如今在山东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百姓们都称您为‘再世父母’,感激您救他们于灾荒之中;官场之上,各州各县都在争相学习‘日照章程’,效仿您的实学之法。下官也已下令,开仓储、修沟渠、整乡约,预备全面效仿日照的以工代赈之法,安抚本地流民,让百姓能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