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林有没有造反,不重要。
锦衣卫说他们造反了,他们就造反了。
锦衣卫说他们打出了推翻大明的旗号,他们就打出了推翻大明的旗号。
锦衣卫说他们要划江而治,他们就是要划江而治。
而且,皇帝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皇帝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摆在桌面上、写进圣旨里、昭告天下的理由。
至于这个理由是真是假,不重要。
牟斌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的额头还贴在青砖上,但他心里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臣明白。”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那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起来吧。”
牟斌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执行命令的、单纯的、纯粹的狠。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牟斌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校场上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喊杀声,一声一声,清晰而有力。
他没有急着让牟斌走,因为他还有话要说。
“另外,”他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郑重,“再拟一份四林勾结昔日内阁三大臣与刘文泰,欲要彻底把持南京六部,暗中分裂大明,与北京朝廷划江而治的证词。”
牟斌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勾结内阁三大臣与刘文泰——这是要把四林和那些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绑在一起。
刘健、谢迁、李东阳、刘文泰,这些人的名字,在大明朝已经是乱臣贼子的代名词。
谁和他们沾上边,谁就是同党。同党,诛九族。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证词,由谁来“提供”?
是锦衣卫“查获”的密信?
是刘健等人在诏狱中“供出”的口供?
还是从四林府上“搜出”的书信?
他还没有想好,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任何人抓到把柄。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描绘一幅已经画好的画。
“如今他们正是看到昔日内阁三大臣与刘文泰皆被拿下,以及一众逆臣九族皆被拿下,担心事情彻底败露,于是选择先下手为强,所以方才造反。”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牟斌脸上。
“知道吗?”
牟斌深深地躬下身去。
“臣明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证词、密信、口供——臣会让一切都‘水落石出’,让天下人都知道,福建四林是逆臣同党,是乱臣贼子,是分裂大明的罪魁祸首。”
朱厚照点了点头。
福建四林和内阁三大臣、刘文泰有没有勾结?
他没有问过刘健,也没有问过谢迁、李东阳、刘文泰。
他不需要知道,也根本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把福建四林连根拔起、把整个福建士绅集团彻底清洗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好可以由诏狱里那些他一直没有处死的人来“提供”。
刘健、谢迁、李东阳、刘文泰,这十个人被他留了这么久,好酒好菜地供着,锦衣卫日夜看守,不让他们死,也不让他们活。
朝堂上有人问过,为什么不杀?
他说“留他们还有用”。
没有人知道“用”在哪里,现在,牟斌知道了。
这十个人,就是皇帝手里最好的“证人”。
他们在诏狱里关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让他们“供出”几个同党,不过分吧?
让他们“交代”几封密信,合情合理吧?
让他们“承认”与四林勾结,顺理成章吧?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供”——这不是牟斌需要考虑的问题。
甚至都不需要他们“供”,因为他们不可能再走出锦衣卫诏狱,所以只需要有一份名义上出自他们之口的证词就行了。
“去吧。”朱厚照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语调。
牟斌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了营房。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有力的声响,像是战鼓在擂响,又像是心脏在跳动。
朱厚照看着牟斌的背影消失在营房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刘瑾身上。
“刘瑾。”
“奴婢在。”刘瑾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稳。方才皇帝和牟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从今天起,福建的天要变了,南京的天也要变了,整个东南的天,都要变了。
“给朕召英国公与中央都督府各军长、师长来见。”朱厚照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客套。
刘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英国公张懋,中央都督府都督,统率三军九万人,镇守京畿八府及河南、山西腹地。召他来,还召各军长、师长——不是一个人,是中央都督府所有的核心将领。
皇帝要调兵了。
刘瑾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深深躬下身去:“奴婢遵旨。”
他转身走出营房,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声音从营房里传出来,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营区的晨风里。
营房里安静了下来。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奏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奏章上,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纸,穿透了营房的墙壁,穿透了京师的城垣,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福建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从刘瑾离开到英国公等人到来,不过半个时辰。
英国公张懋住在崇文门内大街的英国公府,离禁军都督府的军营不远。
他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一份中央都督府各军的操练报告。
听到传旨太监说“陛下召见,即刻入宫”,他没有多问,放下报告,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坐轿子,骑马去的。
二月里的风还凉,马蹄踏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
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白发在风中飘动,但他没有缩脖子,没有裹衣领,就那么迎着风,一路疾驰。
中央都督府的各位军长、师长接到传召的时间比张懋晚一些。
定国公徐光祚正坐在中央都督府的衙署里看各师送来的防区巡视报告,泰宁侯陈璇在校场上监督将士操练,许泰在军营里检查各团的武器装备。
以及十八位师长分散在各处——有的在军营,有的在衙门,有的在各师驻地巡查。
但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放下手头的事,立刻出发,去禁军都督府军营,面见陛下。
半个时辰后,中央都督府的将领们陆续到达。
英国公张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营区的砖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定国公徐光祚紧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但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泰宁侯陈璇走在第三位,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