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节奏不是从容,是烦躁,是他内心的不安在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他知道那些学生说得对。
科举取士的考核内容一旦改革,那么便意味着现在的学子过去十几年、甚至数十年学的东西都作废了,他们需要重新学习相应的各种实务知识。
这就相当于过去十几年、甚至是数十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要知道,如果科举的考核内容不改革的话,那么以他们这些人以往的才学,是很有可能金榜题名的。
但现在就相当于是直接断了他们触手可及的未来,让他们要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努力,才有可能金榜题名。
这让他们又怎能不愤怒,不心生不甘呢?
即便换做是他也会愤怒,也会心生不甘。
但他也知道,皇帝的决定,不是他能改变的。
堂内的喧哗声还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了。
“我们要上书朝廷!”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又尖又响,像一把刀划破了喧哗的帷幕。
“对!上书朝廷,请皇帝收回成命!”
“联名上书!浙江所有的府学、县学,所有的生员,全部联名!”
“写文章!我们的文章写得好,我们就用文章告诉皇帝——我们不是书呆子,我们也会做事!”
“对!写文章!让皇帝看看我们的才学!”
......
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磨墨,有人开始铺纸,有人开始提笔。
磨墨的声音、铺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沙,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
明伦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念。
“浙江杭州府学生员宋望伦,谨奏……”
名字还没念完,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
“不能用真名!用真名,万一朝廷怪罪下来,我们谁也跑不掉!”
“匿名?匿名上书,那是欺君!”
“那怎么办?署名也不是,不署名也不是!”
“署名!怕什么?法不责众!几百个人联名上书,朝廷还能把我们全抓起来?”
“怎么不能?刘健、谢迁、李东阳,一万二千多人的九族,说杀就杀了!”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明伦堂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紧张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吓住了的、被震住了的、不敢说话的安静。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架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谁动谁死。
刘健、谢迁、李东阳,一万多颗人头的血还没有流干呢。
没有人敢说皇帝的屠刀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顿时,磨墨的声音停了,铺纸的声音停了,提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几百个人坐在那里,几百个人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纸,几百个人心里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上书,还是不上书?上了书,会不会死?不上书,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那些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了。
那些手,有的白净,有的粗糙,有的骨节分明,有的圆润饱满。
它们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像风中的枯枝,随时可能折断。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滴在空白的纸上,洇出一小片黑色的印记,像是一滴眼泪,又像是一滴血。
明伦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几百个人坐在那里,几百个人低着头,几百个人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只有一滴墨汁的空白的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整个明伦堂像是一幅被定格了的画卷,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吴宽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的愤怒、恐惧、焦虑、迷茫,看到了那些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看到了那些空白的纸上还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明伦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
几百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吴宽站起身来,走到明伦堂的中央。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堂内扫到堂外,将每一张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不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厚重,像是一块老石头,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表面粗糙,但内核坚硬。
“本官也知道,朝廷的科举改革,确实有很多地方没有考虑周全。”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但是——”
这个“但是”落下的瞬间,几百个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他们知道,真正重要的话,在“但是”之后。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你们联名上书,朝廷会怎么回应?”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他们害怕那个答案,那个他们心里都清楚、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答案。
“朝廷不会收回成命。”
吴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帝金口玉言,圣旨已经下了,不会改。”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恐惧。
“你们上书,只会激怒朝廷,激怒皇帝。到那时候,皇帝一怒之下,把浙江的科举名额再减几个,你们怎么办?”
明伦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再减几个——这几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浙江的科举名额本来就不多,每年就那么几十个。
但是却有几千个、几万个生员挤破头去争那几十个名额,这就已经堪称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如果再减几个,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也许本来有希望考中的,名额一减,就没希望了。
也许本来能考上的,名额一减,就考不上了。
“你们愤怒,本官理解,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吴宽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从疾风骤雨变成了和风细雨。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像是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你们要做的,不是愤怒,是想办法。”
他走到一张书案前,拿起那张只有一滴墨汁的白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朝廷要考实务,你们就去学实务。没有书,自己去找;没有老师,自己去拜;没有机会,自己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