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与赋税挂钩,天下士子寒心,朝廷失天下读书人之心,得不偿失!”
“陛下,三思啊!”
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奉天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跪在大殿中央的文官越来越多,从御阶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大红色的朝服在烛光中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文官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他们不是在劝谏,他们是在施压。
用“祖制”施压,用“天下读书人”施压,用“千秋话柄”施压,用“卖官鬻爵”这四个字施压。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得比刚才更冷了。
等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
“说完了?”
两个字,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文官。他的目光从张昇脸上扫过,从屠勋脸上扫过,从曾鉴脸上扫过,从梁储脸上扫过,从那些御史们脸上扫过。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地方拖欠国家的赋税,那么便代表该地方未尽到对国家应尽的职责。一个连税都收不上来的地方,有什么资格代表这个地方去考功名?”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鸦雀无声。
“朕不是在卖官鬻爵,朕是在正本清源。”
他的声音越来越凌厉,越来越冷,像是冬天从塞外吹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国家为什么要开科取士?是为了选拔人才,是为了让天下有才学的人为朝廷效力,是为了让有本事的人治理国家。但一个人有没有才学,和他在哪个地方出生,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文官。
“一个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学问做得扎实深厚。”
“但他那个地方,连税都交不齐。他那个地方,百姓种地交不上粮,商人卖货交不上税,县衙的库房空空荡荡,城墙年久失修,学宫破败不堪。”
“他读了那么多书,他学到了什么?他学到了怎么做文章,他没学到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跪在最前面的张昇。
“礼部掌科举,朕问你——科举取士,取的是什么?是文章写得好的人,还是能把国家治理好的人?”
张昇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喘气。
“文章写得好,固然是才学。但一个地方的赋税收不上来,说明这个地方的官员无能,说明这个地方的士绅无良,说明这个地方的百姓无心向国。”
“这样的地方,就算出了几个文章写得好的读书人,他们到了朝堂上,能为朝廷做什么?能为百姓做什么?”
“他们连自己家乡的赋税都收不上来,他们连自己家乡的百姓都管不好,他们凭什么来管天下?”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等把欠的税补上,证明这个地方对国家有贡献之后,这个地方的士子才有资格去考试,以及被录取。”
“另外,真正贫苦者,住茅草屋者,家无隔夜粮者,老弱病残无依者——一律免其历年拖欠赋税,各地方省府州县不得将补缴赋税转嫁至贫困百姓身上,亦不可私征赋税。”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文官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恐惧。武将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藩王宗亲的脸上露出了赞许。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朕会命锦衣卫暗查天下各地省府州县,如查实有转嫁赋税至贫困百姓身上者,或私增赋税者——”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一律族诛。”
殿内安静得可怕。
族诛。
这两个字,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已经听得太多了。
一万二千四百八十颗人头,在菜市口的刑场上摞成一座小山,鲜血将雪地染成了暗红色,那股血腥气在京师的上空飘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散尽。
三法司两百余名官员的三族,一万八千三百五十四人,三天后就要在同一地点处死。
现在,皇帝说——族诛。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写在圣旨里的、会传到天下每一个府县衙门的、让每一个地方官都看到、都读到、都记在心里的铁律。
转嫁赋税至贫困百姓身上者——族诛。
私增赋税者——族诛。
简单的七个字,简单的两个条件。你做了,你就死。你全家死,你全族死。没有例外,没有宽恕,没有“下不为例”。
文官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一条可以反驳的路。
反驳什么?
反驳“贫困百姓免税”?那不是仁政吗?反驳“不得转嫁赋税”?那不是保护百姓吗?反驳“不得私征赋税”?那不是反腐倡廉吗?
每一条都是对的,每一条都是好的,每一条都是百姓拍手称快的。谁反对,谁就是和百姓作对;谁反对,谁就是想转嫁赋税;谁反对,谁就是想私征赋税;谁反对,谁就是想害百姓。
谁敢反对?
没有人敢。
朱厚照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敢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吏部——三个月内,从赋税补齐的省份中,选拔能员干吏进京,充实三法司及各衙门。”
焦芳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臣,遵旨。”
“礼部——恩科照开,取士名额按各省赋税完成情况分配。拖欠赋税的省份,名额相应减少;补齐赋税的省份,名额相应增加。礼部据此拟定各省具体名额,报朕批准。”
张昇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因为绝望而沙哑,但他不敢说一个“不”字:“臣,遵旨。”
“户部——各省赋税拖欠清册,三个月内整理完毕,报朕过目。各省补缴情况,逐月汇总,呈送通政院。贫困百姓历年拖欠赋税,逐一核实,逐一免除。不得遗漏一人,不得错免一人。”
王鏊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
“刑部——三个月内,将积压的各省案件全部审理完毕。人手不够,从赋税补齐的省份中临时抽调。审理结果,逐案报朕。涉及死刑的,送兰宪台复核。”
屠勋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
“御史台——巡按御史的派出,同样与赋税挂钩。赋税补齐的省份,优先派出巡按御史;赋税拖欠的省份,暂缓派出,直到补齐为止。”
梁储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