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能说上话的不多。但能捐款、能登报纸、能让学生上街的人——不少。”
“那就做这些。捐款,登报,请愿。让更多人知道少帅在西安的目的不是兵变,是逼蒋抗日。蒋夫人用行动替我们说了一句话,上海也要有人声援。日本人在盯着这件事,他们不想看见抗日统一战线——我们偏要让全国都看见。但分寸不能少——这批人不能用老标语,让他们喊‘一致对外’,这个口号学生喊过工友喊过,南京抓不住把柄。”
虞洽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声“明白”。他是生意人,不谈政治,但于凤至在香港和上海铺下的航线让他的商行在战时照样运转。这个忙他帮,不是冲着少帅,是冲着这么多年她没断过前线医院的一盒磺胺。“少夫人,我多问一句——南京这边你一个人顶着,撑得住吗?”
“撑得住。北平那边有孙参谋守着,上海这边有你。我在南京打出去的电话越多,少帅在西安就越安全。他们现在最大的顾虑不是少帅提了什么条件——是少帅手里有兵,背后有你这样的商界人士替他发声。这个声音不能断。”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南京的夜色已经深了,院子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孙参谋把上海发来的磺胺到港清单放在她桌上,又把一杯新沏的热茶搁在电话机旁边。她向他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翻开电话簿又拨通了谢苗诺夫在上海的联络暗线。
接电话的是谢苗诺夫手下一个驻在租界的白俄助手,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夫人,您那边还安全吗?”
“安全。告诉谢苗诺夫,南京使馆区今早紧急加了门禁,关东军已经对西安的事做出反应——他们在东北内部已经下达了戒备令。让他提前在租界码头把备用库位再扩一圈,备用库位离现在的主泊位不要太远,排水三千吨以上的船要能直接靠岸。现在就安排,等他们开始动,我们的货已经转好码头了。”她把军用地图一样贴在桌角的航线图册抹平,标了一下泊位的间距。
对方一一记下。孙参谋把刚译出的几封外电简报按时间顺序摞好,凑过来低声补了一句——日本驻南京使馆今早召开了紧急会议。
她接过简报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放在手边,重新拿起听筒拨通了纽约分公司的长途。纽约公司经理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夫人,西安的消息我们收到了。纽约这边暂时没有异常,但有几家合作商行打电话来问,说奉系背景的货款要不要暂停。”
“不用。奉系是奉系,贸易公司是贸易公司——我的公司在纽约注册,不受中国政局波动影响。航线照常运转,磺胺和绷带的发货周期不变,旧金山到香港的船期表不要动。”她顿了一下,“另外,从纽约分公司的利润里独立划一笔备用金,存入香港汇丰银行的账户。这笔钱暂时不动,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她把电话簿合上,将那张被烛油晕湿的航线图边缘折进去。从清晨下火车到现在已经快一整天了,宋子文的秘书还没有回电,孔祥熙的分机仍旧打不通,谢苗诺夫那边排了备用库位的泊区明早才能通信——能打的电话都打过了。她把大衣重新裹了裹,翻开孙参谋刚送来的磺胺到港清单,拿起笔开始逐行核对。电话机安静地搁在桌角,她守着它,等西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