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天,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与温热,早早地降临了鹏城经济特区。
距离那道将计划与市场隔绝开来的带刺铁丝网建立,已经过去了将近七个年头。这座曾经荒凉的边陲渔村,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永远不知疲倦、日夜吞吐着海量物资的钢铁怪兽。特区内的工厂如同雨后春笋般向外蔓延,成百上千条流水线在计件工资的刺激下,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收音机、电风扇、缝纫机、成衣和各类塑料制品。
这些廉价且质量过硬的轻工业产品,是华夏在这场全球冷战消耗局中,用来换取外汇和稀有资源的重磅筹码。
然而,当工厂的产能彻底爆发后,一条原本隐藏在幕后的瓶颈,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卡住了华夏出口大动脉的咽喉。
鹏城,盐田深水港。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港区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混合着浓烈的柴油尾气、海水咸腥味和防锈漆的刺鼻味道。
四十五岁的码头装卸工长刘大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已被汗水浸透、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他站在二号泊位的混凝土栈桥上,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嘶哑。
“三组的!动作快点!那批电风扇的木箱子别用钩子硬扯,底座容易散架!用网兜兜底往上吊!”
在刘大柱的前方,是一艘排水量一万五千吨的传统散杂货轮。
此时的装卸作业,呈现出一种原始且混乱的庞大场面。
码头后方的堆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解放牌卡车。卡车上装载的货物五花八门:有装在木板条箱里的机械零件,有塞在麻袋里的化工原料,还有用油纸捆扎的成衣。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装卸工人,像蚂蚁搬家一样,靠着肩膀和手推车,将这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货物,艰难地运送到岸边的大型起重网兜里。
随后,岸边的老式门座起重机发出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将装满杂货的网兜吊起,越过船舷,缓缓降入货轮那深不见底的巨大船舱。
在闷热昏暗的船舱底部,另一批工人正拿着撬棍和垫木,像玩俄罗斯俄罗斯方块一样,试图将这些形状完全不规则的货物塞进每一个缝隙里,并用粗大的缆绳进行固定,以防止船舶在海上遇到风浪时货物发生移位。
“刘工长,三号仓库那边又送来了一批出口西德的自行车零配件,都是散装的麻袋。堆场已经放不下了,连过卡车的路都快堵死了!”一名年轻的理货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已经被汗水洇湿的发货单。
刘大柱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头看向码头后方。
那里的货物已经堆积如山,五颜六色的防雨篷布盖在货物上,像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丘陵。而在港口外围的公路上,等待卸货的重型卡车排成了长达几公里的长龙,司机们焦躁地按着喇叭,鸣笛声此起彼伏。
更让刘大柱感到绝望的是海面上的景象。
在盐田港的防波堤外,十几艘远洋货轮正下锚停泊,等待着进港的泊位。
“一艘一万吨的散杂货船,装满需要多少天?”刘大柱盯着那名理货员问道。
理货员咽了一口唾沫:“按照现在的进度,工人们三班倒,歇人不歇机器,最快也要两个星期。如果遇到下雨天,怕货物受潮,装卸只能暂停,时间还得往后拖。”
两个星期。
这在工厂流水线的速度面前,是一个慢得让人无法忍受的数字。
大西北的机器可以在一天之内生产出几万台电风扇,但这些电风扇却要在码头上风吹日晒地堆积半个月,才能艰难地塞进货船的肚子里。
货物种类的繁杂、包装规格的混乱,导致码头装卸完全依赖密集的人工体力劳动。这种低效的物流运转模式,严重拖累了特区双引擎的输出功率。
大量的外贸订单因为交货期延误而面临违约风险。
危机顺着加急电报,迅速传到了大西北权力的核心。
西京政务院,经济规划局。
局长叶清璇坐在堆积如山的港口拥堵报告前,眉头紧锁。
会议室里,交通运输部和外贸部的几名高级官员正吵得不可开交。
“叶局长,必须立刻增加盐田港的装卸工人编制!再调两万名工程兵过去支援码头。我们的货物在堆场上多放一天,就是上百万外汇的损失啊!”外贸部的一名官员急切地提议。
“加人有什么用?”交通部的工程师拍着桌子反驳,“码头上的作业面就那么大。人多了反而互相碍事。那些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和麻袋,起重机一次只能吊几吨,到了船舱里还要人工一点点去码放。这是作业方式的落后,不是人手不够的问题。”
“那就扩建码头!多修几个泊位!”
“扩建需要周期,远水解不了近渴。”
叶清璇没有参与争吵。她安静地看着一份由内卫局海外情报站送回来的欧美港口作业分析报告。
片刻后,她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增加人力,或者单纯地扩建码头,都只是在旧有的框架里打转。”叶清璇的声音冷静、客观。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工厂的流水线为什么快?因为那是标准化的重复作业。”
“而我们的港口之所以慢,是因为每一次装卸的货物,其形状、重量和体积都是未知的。起重机司机和码头工人,每一次都要重新计算起吊的重心和摆放的位置。”
叶清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方框。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把港口的装卸,变成和工厂流水线一样的标准化作业。”
“不管里面装的是电风扇、自行车零件,还是脱水蔬菜。在到达码头之前,它们必须被统一装进一个绝对标准的盒子里。”
叶清璇在方框的四个角画上了小圆圈。
“一个用波纹钢板焊接而成、尺寸绝对固定、具有极高结构强度的铁皮盒子。”
“起重机不需要去适应货物的形状。起重机的抓手,只认这个铁皮盒子。”
交通部的工程师眼睛一亮,但随即提出了疑问:“叶局长,您说的是集装箱吧?这种概念在二战后美国的一些短途海运中出现过,但一直没有大规模推广。因为这需要对整个运输体系进行彻底的改造,卡车、火车、起重机、货船,全都要换。”
“不换,大西北的产能就会被憋死在自己的海岸线上。”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李枭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走了进来。
所有官员立刻起立。
李枭走到主位上,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西北现在的工业底盘,已经足够支撑这种彻底的改造。”
“不要去管美国人是怎么小打小闹的。”李枭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