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对自身装备的机械可靠性和后勤规划有着绝对的自信。四百公里的纯越野行军,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支装甲部队来说,都是一次挑战机械金属疲劳极限的疯狂举动。
六月八日。凌晨两点。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星月无光。
黑山镇以北的旷野上。
西北第一装甲师的四百多辆坦克,在黑暗中启动了发动机。
为了保持隐蔽,所有的车灯被关闭。驾驶员只保留了微弱的仪表盘照明,依靠安装在坦克首上装甲的一小块涂有荧光材料的标线,在微光下进行车距保持。
十二缸水冷柴油发动机保持在两千转的经济巡航转速。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黑夜中消散。
没有震天的口号,没有扬起的尘土。
四百多台重达三十二吨的钢铁巨兽,以及后方绵延数公里的十轮重型油罐卡车,像是一条在暗夜中滑行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战场,一头扎进了前往阜新方向的荒野之中。
辽西与内蒙古交界的边缘地带,地形复杂。虽然没有高山,但遍布着冲沟、干涸的河床和生长着低矮灌木的荒地。
打头阵的,是两辆由坦克底盘改装的装甲工程车。
这两辆工程车没有安装火炮。车体正前方焊接了一块宽达三米、厚度超过五十毫米的重型推土铲。
当前方遇到深度超过两米的冲沟,或者倾斜角过大的土坡时。
装甲工程车便会降下推土铲。在柴油机强大的低速扭矩驱动下,宽大的钢制铲刃切入泥土。几吨重的土方被强行推平,硬生生地在没有路的原野上,推出一条足够后续坦克和卡车通行的简易履带通道。
遇到宽度较小的干涸河床,工程兵会迅速从卡车上卸下预先捆扎好的粗大圆木束,填入河床底部。坦克宽大的履带压在圆木上,平稳地跨越障碍。
这种逢山开路、遇水填木的物理平推,让第一装甲师的推进速度始终保持在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
六月九日。中午。
太阳高悬,气温升至二十八摄氏度。
第一装甲师已经连续行军了三十个小时,推进了两百多公里。
在一处名为彰武的荒原低洼地带。装甲集群进行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途中停歇补给。
“全军短停两小时。发动机熄火降温。进行油料加注和机械检查。”魏铁成的指令通过短波电台传达到各个车组。
几百辆坦克的发动机同时停止了运转。旷野上瞬间恢复了宁静。
坦克兵们推开沉重的舱盖,跳下战车。他们没有时间休息。
驾驶员拿着长柄铁锤,沿着坦克的行走机构,逐一敲击负重轮的轴承端盖和履带连接销。清脆的金属回声代表着结构紧固,沉闷的声音则意味着存在松动风险,需要立刻用扳手进行拧紧。
后方的油罐卡车开到了坦克阵列中。
士兵们连接好粗大的黑色输油软管,打开油罐车上的汽油泵。
“二号车,主油箱注满。外部副油箱压力正常。”
高辛烷值的重柴油源源不断地泵入坦克的油箱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燃料气味。
由于化工厂对这批柴油进行了分子级的催化裂化处理,去除了容易导致积碳的杂质,加上负重轮上那批耐磨的南洋天然橡胶垫。在经历了连续三十个小时的越野拉力后,四百多辆坦克,只有不到五辆因为悬挂系统扭力杆疲劳断裂而被迫遗弃在荒野上。
这种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机械完好率,是支撑这场战略大穿插的最底层工业逻辑。
补给在紧张有序的节奏中完成。
下午两点。
装甲兵们啃了几口冰冷的军用干粮,喝下水壶里的淡盐水,重新钻入闷热的坦克座舱。
“启动。继续前进。”
钢铁巨蟒再次苏醒。履带卷起荒原上的杂草,向着最后的目标——四平街,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与此同时,在距离他们两百多公里外的奉天城内。
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大将站在一幅巨大的满洲防御地图前。地图上,奉天城周边被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蓝色防御圈。
“支那西北军在锦州正面的动向如何?”梅津美治郎转头问参谋长。
参谋长低头看着手里的战报。
“报告司令官。支那军的第二装甲师和炮兵部队,昨天下午已经推进至距离奉天外围防线不足三十公里的区域。他们动用了大量的重炮,对我们的前沿警戒阵地进行了持续的试探性炮击。天空中有支那军的新式战斗机在进行高空巡逻,我们的侦察机无法靠近获取详细照片。”
参谋长推测道:“从炮火的密度来看,支那军的主力已经全部压到了奉天正面。他们似乎正在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强攻。”
梅津美治郎冷笑了一声。
“李枭在锦州尝到了甜头,以为用火炮就能摧毁一切。奉天不是锦州,这里的工厂和民居是天然的堡垒。”
“命令各师团,固守阵地。把反战车炮隐藏在建筑物的废墟里。只要支那人的战车敢开进街道,就用燃烧瓶和集束手榴弹把它们烧成废铁。我们要在这里,耗干大西北的工业血液。”
关东军的指挥层,完全沉浸在对正面阵地战的应对规划中。
他们被西北军第二装甲师的重炮伪装所迷惑。在没有雷达和高空侦察机视野的情况下,他们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拳击手,只把防御的重心放在了能感受到疼痛的正面。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他们防线大后方的空旷荒野上。
一支规模庞大、装备着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火炮的机械化重装军团,已经犹如一把在暗夜中挥出的黑色镰刀,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的脖颈后面。
六月十一日。清晨五点。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东北平原。
四平街以南,辽河的一条主要支流上方。
一座长达三百米的单线铁路钢桁架桥横跨在河面上。这里是南满铁路的主干线,是连接奉天和伪满洲国首都长春的唯一铁路大动脉。
在过去的一周里,每天有几十列满载着从朝鲜半岛和北满抽调来的弹药、粮食以及补充兵员的军列,通过这座桥梁,驶入奉天城,为关东军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血液。
大桥的两端,驻守着日军的一个步兵中队。
他们在桥头修筑了两个沙袋掩体,架设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在这个距离前线两百多公里的大后方,日军守备部队的警惕性并不高。
几名日军士兵裹着军大衣,抱着带有三八式步枪,在桥头来回走动。
“今天早上真冷。不知道前线的仗打得怎么样了。”一名士兵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
“有梅津司令官在,奉天防线坚不可摧。”另一名士兵不以为然地回答。
突然。
地面传来了微弱的震动感。
起初,日军士兵以为是有火车即将通过桥梁。但他们看了看时刻表,这个时间段并没有军列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