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关中平原的气温稳步上升,白天的阳光直射在黄土地上,蒸腾起一层微微扭曲的热浪。化工联合厂区内,刺鼻的硫磺气味和橡胶加热后的特殊焦糊味,随着几座高耸的排气塔向外扩散。
从南洋跨越重洋运回来的那批天然生胶,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清洗和切块。现在,它们正在这座专门扩建的橡胶硫化车间里,经历着向军用零部件转化的物理与化学过程。
车间内部的温度维持在三十五摄氏度上下。
二号密炼机旁,操作工王强穿着防静电的全棉工装,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和防毒口罩。他面前的这台机器,是从美国底特律破产工厂整体打包运回来的重型装备。
“天然生胶配比百分之四十。氯丁合成橡胶配比百分之六十。”车间技术员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大声核对着工艺参数,“加入碳黑一百二十公斤,氧化锌十五公斤,硬脂酸五公斤。准备投料。”
王强拉动液压控制杆。密炼机上方的加料口打开,工人们将称量准确的原料依次倒入巨大的漏斗中。
“合盖。主电机启动,转速每分钟四十转。”
随着主电机合闸,密炼机内部的两个转子开始相向旋转。高达几百匹马力的扭矩,强行将坚韧的天然生胶与合成橡胶揉捏在一起。碳黑和各种化学助剂在强大的剪切力作用下,均匀地分散在橡胶大分子链之间。
二十分钟后,密炼机的下部出料门打开。
一团温度高达一百三十摄氏度、呈现出暗黑色的混合胶料,如同熔岩一般掉落在下方的开炼机辊筒上。开炼机的两个钢制辊筒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将这团胶料进一步压延成厚度均匀的黑色胶片。
这些胶片在冷却槽中经过水冷降温,随后被送入成型车间。
在成型车间的一角,摆放着几十台大型的平板硫化机。
王强和几名工人将裁切好的黑色胶片,一层层地铺垫在坦克的负重轮钢制轮毂模具中。
“闭合模具。通入高压蒸汽。硫化温度一百四十五摄氏度。保压时间四十五分钟。”
蒸汽管道的阀门被打开。白色的蒸汽发出高频的嘶嘶声。
在高温和高压的双重作用下,胶料内部的硫磺分子与橡胶大分子发生交联反应,形成三维网状结构。原本具有可塑性的生胶,在四十五分钟后,彻底转变为具有高弹性、高耐磨性和耐高低温性能的硫化橡胶。
排气阀打开,模具分离。
一个带有厚实黑色橡胶外圈的坦克负重轮,冒着白色的热气,被起重机吊出模具。
质检员走上前,拿着邵氏硬度计,在冷却后的橡胶表面重重地压下。
“硬度六十五度。回弹性测试达标。”质检员在记录本上打了一个勾,转头对车间主任说道,“这批掺了南洋天然胶的料子,物理性能比纯合成胶提高了两倍。装在‘西北豹’坦克上,就算在石头路上连续行驶一千公里,也不会发生严重的剥落和碳化。”
车间主任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把这批负重轮连夜装车,送去野战维修基地。另外,给卡车厂送五千套重型越野轮胎的胶料过去。”主任下达指令。
后方的工厂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物流的血液在铁路线和公路上平稳流淌。
但在远离西北的江南地区,一场政治上的风暴正在酝酿。
五月二十五日。西安。
新城区的街道上,报童挥舞着刚刚印制出来的《西北晚报》,穿梭在人群中。
“卖报!卖报!汪精卫在南京粉墨登场!日本主子发贺电!”
一名刚下早班的机械厂工人停下脚步,掏出两分西北票买了一份报纸。他站在路边,目光扫过头版头条,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阴沉。
新闻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汪精卫穿着西装,站在南京那座曾经属于国民政府的礼堂前,周围站满了穿着日本军装的军官和伪政权的官员。
报道的内容很简短,陈述了一个事实:在日军的刺刀保护下,汪精卫正式在南京宣布成立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并自任代理主席。为了向日本主子邀功,他们宣布将在三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八日,在南京的中央广场举行一场盛大的还都庆典。
工人狠狠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这帮没骨头的软骨头,踩着同胞的骨头去给日本人当狗。”工人咬着牙骂了一句,转身向着自家的院子走去。
这种愤怒,在整个大西北的民间迅速蔓延。老百姓的逻辑很简单,谁给日本人办事,谁就是死敌。
这种情绪,同样也充斥在西北政务院的最高层。
作战指挥中心内。
空调系统输送着恒温的冷风。宽大的会议桌上,摆放着内卫局从南京截获的几份密电抄件。
李枭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宋哲武、情报总署署长王涛,以及空军总指挥沈兆轩分坐两侧。
王涛指着桌上的密电。
“委员长,情报确认无误。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汪伪政权将在南京市中心的国民大会堂广场举行所谓的庆典。届时,伪政府的核心官员将全部出席。”
王涛翻过一页文件。
“为了给这个伪政权撑腰,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以及日本政府派出的特命全权大使,也会坐在观礼台的前排。他们甚至从上海调来了一个联队的兵力进行现场警戒。”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看着李枭。
“日本人想利用汪精卫的伪政权,在法理上瓦解重庆方面的抵抗意志。重庆的蒋介石昨天已经发了通电,宣布开除汪精卫的党籍,并且发出了通缉令。但在军事上,重庆方面除了在报纸上骂几句,没有任何实际的制裁手段。军统在南京的潜伏人员,根本无法靠近那个守卫森严的会场。”
“委员长,我们是不是也发一份通电?”宋哲武提议道。
李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平稳地敲击着桌面。两秒钟后,他停止了敲击。
“发通电有什么用。”
李枭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有些低沉。
“通电只能证明我们的态度,证明不了我们的力量。对于这种公然认贼作父的汉奸,口水是淹不死他们的。”
李枭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中原,定格在长江下游的那座城市上。
“两年前,我们在南京城外用轰炸机逼停了日本人的屠刀。”
“今天,这帮汉奸竟然敢在那座城里搞庆典。”
李枭转过身,看向空军总指挥沈兆轩。
“老沈。从西安到南京,直线距离大约一千公里。如果满载燃油,雷暴轰炸机能不能飞个来回?”
沈兆轩立刻在脑海中调取了飞机的性能参数。
“报告委员长。雷暴双发轰炸机的最大航程是两千四百公里。如果在机腹弹舱内加装一个副油箱,航程可以勉强覆盖西安到南京的往返。但这样一来,载弹量就会从两吨下降到一吨左右。”
“一吨,足够了。”
李枭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要执行一次定点清除任务。”
宋哲武和王涛对视了一眼。王涛立刻提出了战术上的难点。
“委员长。南京现在是日军在华东的防空大本营。他们在城外的大校场机场和明故宫机场,驻扎了超过六十架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和新式的陆军九七式战斗机。城墙和周边制高点上,部署了大量的八十八毫米和七十五毫米高射炮。”
王涛指着地图上的防空标识。
“我们的轰炸机一旦进入江苏空域,就会被日军的防空观察哨发现。在没有护航战斗机的情况下,一架笨重的轰炸机面对几十架日军战斗机的围攻,生还的概率几乎为零。”
沈兆轩点了点头,同意王涛的判断。
“王署长说得对。大编队突防的损失我们承受不起,单机突防更是活靶子。”
李枭看着沈兆轩,眼神中没有丝毫退让。
“我们的飞机,现在的最高升限是多少?”
沈兆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枭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