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化之拿出一支钢笔在纸上画出化学分子式。
“要大量合成乙二醇,我们首先需要从石油裂解气中提取乙烯。然后利用银催化剂,在高温高压下让乙烯与氧气发生氧化反应,生成环氧乙烷。最后将环氧乙烷与水进行水合反应,提纯出乙二醇。”
陈化之抬起头,看着李枭。
“这条化工合成路线非常复杂,反应过程中的温度和压力控制要求极高。环氧乙烷本身具有易燃易爆的特性。我们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条乙二醇的生产线,难度不亚于新建一座大型火炸药厂。”
李枭静静地听完两位总长的技术障碍陈述。
“有技术难度,说明这条路是对的。”
李枭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
“工业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难度而存在的。如果连几桶防冻液和机油都造不出来,我们凭什么去收复东北?”
“范总长,陈总长。财政署会为你们提供不设上限的资金支持。”
“是!”两位总长立正领命。
在紧张的军工研发进行的同时,西京城内的平民和外籍人员,正在体验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冬日日常。
西京城南,一处新建的专家公寓区。
这里居住着从欧洲来的科学家,以及苏联派驻西北的航空志愿队技术顾问。
清晨七点。
苏联航空工程师伊万诺夫从睡梦中醒来。他习惯性地拉紧了身上的棉被,准备迎接离开被窝时那刺骨的寒意。在苏联国内,即使是莫斯科的公寓,冬季的早晨也常常需要生起壁炉才能保持室温。
但他伸出手,房间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
伊万诺夫掀开被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睡衣走到窗前。
窗外,西京城飘着大雪。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树枝上挂满了冰凌。
伊万诺夫低头看了看安装在窗户下方的那排铸铁暖气片。
他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的表面有些烫手。一股持续不断的稳定热流,正在从这些铸铁管道中散发出来,将整个房间的温度维持在零上二十度左右。
“这真是不可思议。”伊万诺夫喃喃自语。
他穿好衣服,走出公寓,来到楼下的集中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但并不拥挤。
伊万诺夫拿着政务院发放的外籍专家特供票,走到柜台前。
“我要两斤牛肉,一打鸡蛋,还有半斤白糖。”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售货员熟练地称好物品,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伊万诺夫先生,这是您这个星期的配额。肉是今天早上刚从肉联厂运来的新鲜货。”售货员微笑着说。
伊万诺夫接过包裹,付了西北票。
他走出供销社,看着这座在风雪中运转的城市。
远处的几座大型火力发电厂和化工厂的烟囱里,喷吐着白色的水蒸气和淡灰色的烟雾。
伊万诺夫是一名工程师,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座城市供暖系统的秘密。
那些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铸铁暖气片,里面流淌的热水,并不是专门烧煤加热的。而是直接利用了那几座大型发电厂和化工厂的工业冷却循环水。
在发电过程中产生的大量废热余水,通过埋设在街道地下的粗大保温管道,被输送到了居民区和专家公寓。这是一种对能源利用到了极致的工业统筹设计。
相比之下,他在莫斯科看到的,是大量的工业废热被直接排放到空气中,而居民却需要消耗额外的木材和煤炭来取暖。
“这是一个把物理学应用到生活每一个细节里的政权。”伊万诺夫在日记本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个深居内陆的军阀政权,能够在短短几年内,在没有外界干涉的情况下,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争潜力。因为他们将所有的资源,都进行了工业化整合。
这种整合,同样体现在兵工厂和化工厂的突击研发上。
十二月中旬。
西北第二化工厂,特种试剂合成车间。
车间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内部的防爆灯散发着白光。
陈化之穿着厚重的橡胶防化服,站在一座五吨级的反应釜前。
反应釜的外壳包覆着厚厚的石棉保温层。内部,正在进行着高压水合反应。
通过将乙烯在银催化剂的作用下氧化生成环氧乙烷,再将环氧乙烷输入这个高温高压的反应釜中,与定量的纯水发生水合反应。
“反应温度一百五十度。压力二十二个大气压。”操作员大声汇报。
这个过程极度危险。环氧乙烷不仅有毒,而且易燃易爆。微小的泄漏或者温度失控,都可能导致整个车间发生爆炸。
陈化之盯着反应釜上的机械压力表,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经过两个小时的反应。
“降压。开启冷却循环。准备排料。”
减压阀打开,发出嘶嘶的声响。
反应釜底部的排放管道连接着一组分馏塔。通过精馏,去除多余的水分和副产物二甘醇。
在分馏塔的末端出口,一股无色、透明、带有微甜气味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入了玻璃收集罐中。
技术员迅速提取样本,送到旁边的冰点测试仪中。
测试仪的制冷压缩机全速运转。
“温度零下十度……液体状态稳定。”
“零下二十度……未见结晶。”
“零下三十五度……流动性正常。”
“零下四十五度!”技术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主任!液体未发生凝固冻结!乙二醇防冻原液合成成功!”
陈化之摘下防毒面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按照配方,加入防腐蚀的磷酸氢二钠和硅酸钠添加剂。开始大规模量产。”
在化工厂取得突破的同时。
延长油田的炼化厂内,新安装的分子筛催化脱蜡装置也完成了最后调试。富含石蜡成分的重柴油在通过催化剂床层时,直链烷烃被成功裂解,产出了凝点极低的冬季特种柴油。
西北兵工厂的车间里,冲压机正在疯狂运转。
工人们没有去重新设计制造新的宽体履带。这不仅耗时,而且会浪费现有的生产线。
他们在原有的五百毫米履带板的基础上,冲压出了一种名为鸭嘴兽的履带加宽连接件。这些钢制的连接件通过高强度螺栓,可以快速固定在现有履带板的外侧,将履带的总宽度强行增加到七百毫米,极大地降低了坦克在雪地上的接地压强。
同时,配套生产的还有一种呈现倒V字形的破冰齿。这些带有锋利棱角的金属齿,可以在行驶时轻松咬碎坚硬的冰面,提供绝对的抓地力。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一批满载着一桶桶乙二醇防冻液、低凝点柴油,以及成箱的履带加宽件和破冰齿的十轮重卡,驶出了西安。
车队没有向东开往锦州前线。
而是向西,沿着古丝绸之路的方向,驶入了祁连山脉腹地的一处军事禁区。
这里海拔超过三千米,四周群山环绕。气温在白日里也只有零下二十五度,到了夜间,甚至会逼近零下四十度。积雪厚度达到了一米半。
这是大西北为装甲部队专门设立的极寒气候装备测试场。
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祁连山测试场的停放区。
八辆西北豹坦克和两辆“西北熊”自行突击炮,已经在没有任何遮蔽和保温措施的情况下,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暴风雪中,露天停放了整整三个夜晚。
坦克的表面结满了厚厚的坚冰,炮管上挂着几十厘米长的冰凌。
在距离停放区一百米外的一座原木搭建的观察哨内。
火炉烧得正旺。
李枭穿着呢子大衣,站在观察窗前。
他的身边,除了宋哲武和兵工厂的专家外,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
苏联驻华武官,瓦西里·崔可夫将军。
崔可夫是受李枭的秘密邀请,专程乘坐运输机飞抵这片测试场的。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苏联将领,崔可夫非常清楚苏联红军此时在芬兰战场上面临的困境。严寒导致的机械大面积瘫痪,是苏军高层目前最头疼的梦魇。他这次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大西北在面对同样的物理难题时,能交出什么样的答卷。
崔可夫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看着雪地里那些冻成冰疙瘩的坦克,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李委员长。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环境下,露天停放三天。发动机机油的黏度会变得像沥青一样粘稠。蓄电池的放电能力会下降百分之七十。”崔可夫用俄语说道,旁边的翻译立刻转述。
“在我们苏联,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坦克兵必须在发动机底部生火,用喷灯或者燃烧的废机油烘烤油底壳至少一个小时,才有可能勉强启动。这是内燃机的物理极限。”
李枭没有反驳,他只是指了指窗外的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