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身影消失在奉天殿外。
殿内的喧哗声还在继续。
但这些声音,都传不进乾清宫。
乾清宫的寝殿里,帘幕低垂,香炉里的檀香烧得只剩最后一截。
床榻上,隆庆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
冯保立刻凑上去。
“万岁爷?”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隆庆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里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冯保赶紧端起床头的参汤,用小勺舀了一口,送到隆庆嘴边。
汤水顺着嘴角流下去,打湿了枕头。
隆庆咽了几次,才勉强咽下去半口。
“万岁爷,您醒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
隆庆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
冯保的手停在半空。
“万岁爷……”
“朕知道。”隆庆的眼睛又闭上了。“朕知道自己什么样。”
冯保跪下去,额头抵在床沿上。
“万岁爷……”
“别哭。”隆庆的声音很平静。“朕还有话要说。”
冯保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隆庆的眼睛再次睁开,这次睁得大了些。
他盯着帐顶,那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他盯了很久,才开口。
“朝堂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冯保愣了一下。
隆庆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说。”
冯保咬了咬牙。
“赵阁老……在诏狱。”
隆庆的眉头动了一下。
“高拱呢?”
“被暂停了首辅之职。”
“为什么?”
隆庆有些诧异。
赵宁被打入诏狱,在他的意料中,可高师傅怎么会···
冯保不敢有任何隐瞒,将这些日子,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上报给了隆庆。
包括这场舆论战幕后的主使。
——张居正!
“陈洪也被停职了?”
“是。”
“内阁谁在管?”
“赵贞吉赵阁老。”
隆庆闭上眼睛。
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张居正好手段。”
似乎为了蓄一口气,隆庆皇帝沉默了许久,才又睁开眼。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床沿。
“冯保。”
“奴婢在。”
“去东宫。”
冯保的心一紧。
“把太子带来。”隆庆的声音虚弱。“秘密带来。别惊动任何人。”
冯保跪在那儿,没动。
“去。”
冯保站起来,退出寝殿。
帘幕落下。
隆庆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东宫。
朱翊钧正在书房里练字。
笔下是一个“忍”字。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墨迹透过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个黑点。
李贵妃站在门外,看着儿子的背影。
她没进去。
这几天,她也不知道该跟儿子说什么。
赵宁下狱的消息传来后,朱翊钧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整天闷闷不乐。
李贵妃拦都拦不住。
后来李若清来了一趟。
两个女人在屋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朱翊钧在外面听不见。
但从那天起,朱翊钧性情好了许多。
他开始练字。
每天练同一句话。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贵妃看着那个字,心里发紧。
她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赵宁是太子的亚父。
是嘉靖爷临终托孤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