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的眼皮跳了。
他慢慢把视线从散了一桌的账册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楚铮。
“三百根百年硬木?”萧何的声音很平。
“对。”
“五十斤精铜?”
“对。”
萧何站起来,走到楚铮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萧何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精铜是铸币和铸兵器的东西,少府全年配额三百斤,你一张嘴就要五十斤。”
虽然昨日陛下下令,一定要将楚铮要的东西即刻照办,但他还是得先跟楚铮提前说一下。
楚铮拍了拍胸口。
“老萧,这五十斤铜进了水排的轴瓦里,能省下六百个壮汉的腿。”
“六百个壮汉一天吃六百升粮食,一个月吃一万八千升。”
楚铮竖起一根手指。
“五十斤铜,换一万八千升粮食,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
萧何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弯腰,把散在桌面上的账册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摞好。
“百年硬木,关中官林里砍不到三百根。”
萧何从袖口抽出笔,蹲在案角开始写。
“骊山陵区有一批封存的营建料,其中有一百二十根百年松木圆桩,是当年准备做陵寝主梁的。”
楚铮眼睛亮了。
“剩下的一百八十根,从上林苑修整后的旧料里拣。”
“直径不够的拼接,你那水排主轴又不是做棺材,不需要一根到底。”
楚铮张嘴要说什么。
“铜。”
萧何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少府铸币坊本月有一批铸废的铜坯,六十三斤,品相不达铸币标准但纯度够用。”
他站起来,把写好的纸折好递给楚铮。
“明日午时之前全部送到你那边。”
楚铮接过纸,咧嘴笑了。
他伸出胳膊,准备再拍萧何一巴掌。
萧何往旁边闪了一步。
楚铮的巴掌落了个空。
“别拍了。”
萧何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领。
值房门口探着三四个属吏的脑袋。
他们全程目睹了方才的场面,此刻一个个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在微微抖动。
楚铮把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老萧,等水排出来了,请你喝酒。”
萧何头都没抬,已经重新坐回案后开始写调令了。
“不喝。”
楚铮哈哈笑了两声,一脚迈出门槛,消失在院外的月色里。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何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重新理好的账册。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放下了。
随后开口招呼两名站在门口的属官,将调令递给两人。
“一个去丞相府盖印走栎阳,一个去上林苑旧料场。”
两人接过竹筒跑了。
萧何靠回案后,两手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楚铮留在空气里的铁锈味还没散干净。
他睁开眼,从案角拿起那份被拍散后重新摞好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页尾空白处,他提笔添了一行字。
他将刚刚楚铮要走的东西填到了最后一页上。
写完搁笔。
萧何把账册合上,压在案角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