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菜量要递增三成,菜式不能重样。山珍海味,能上的都上。去林家酒坊,定上十车上好的烧刀子,要最烈的那种,三天之内必须送到府里。明天上午,最少先到十坛!”
“再去玉足轩,把现任八十八号请来。重金,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请动。务必跟她说清楚,是为养国公林昭服务的,不是我李善长请她。”
李祺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现任八十八号,是第六任了。
他当然听说过这八十八号的名号。玉足轩头牌技师,手法出神入化。连朱元璋偷摸去点名要她伺候,许下重金都没能请出来,自有玉足轩以来!连见过历任八十八号的都不多!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黄金上门,都被历任的八十八号拒之门外。
他爹要请她,还不惜代价。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看见李善长依旧仰着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早上,把府里所有的绍兴黄酒,全部搬到门口砸了。” 李善长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一坛不留,全部砸烂。”
“父亲!” 李祺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那可是您喝了几十年的绍兴黄酒啊!您每天晚饭前必温一壶,几十年如一日,天塌了都没断过!怎么能说砸就砸了?”
李善长终于动了动眼珠,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死寂。
“天已经塌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祺心上。
李祺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明天对府内进行清理。” 李善长收回目光,继续吩咐道,“非必要人员,一个不留。除了从淮西就跟着咱们家的老人,剩下的管家、仆役、丫鬟,全部打发走。给够遣散费,让他们立刻离开应天,越远越好。”
“明晚的晚宴,你亲自服侍。不用任何下人。”
“明天一早,为父亲自去养国公府递帖子。”
说完,他收回垂在外面的胳膊,撑着扶手想要直起身来。
第一次用力,身子晃了晃,没起来。
第二次咬着牙使劲,膝盖刚弯起一点,又重重跌回椅子里,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父亲!父亲!” 李祺赶紧冲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上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在李祺的搀扶下,李善长才勉强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站稳之后,轻轻推开了李祺的手。
“我自己能走。”
他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祺站住。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远处秦淮河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笑语,飘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了几缕。
“李祺,你记住。”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明天开始,你不再是宰相公子。你爹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明天,是最后一张牌。”
“这张牌打好了,李家还有救。打不好 ——”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你爹当年在定远,被上位绑进大营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李祺,先做好死的准备吧——。”
他伸手,猛地把窗户推开一道大缝。
呼啸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熄灭。灯影在墙上剧烈地摇曳,把李善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扭曲的巨人。
过了片刻,火苗重新站稳了,依旧一跳一跳地燃着。
李善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没管李祺的瑟瑟发抖,平静而决绝。
“去吧。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