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恪守王田禁令,他数年不敢买卖田地、不敢转租耕作,哪怕家中劳力不足、田地荒芜,也只能咬牙硬撑,唯恐触犯律法,落得牢狱之灾。乡里不少农户,因私下置换田地、交易奴婢,被官吏纠察抓捕,流放边陲、罚为奴婢者不计其数,家家惶恐、人人自危。
整整四年,全乡百姓谨小慎微、步步拘束,硬生生熬过了四年严苛的王田禁令。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安分守己,终能等到新政落地、岁岁年丰的好日子。
可谁也未曾料到,今日新的诏书骤然抵达,一纸御令,尽数废除四年王田旧规,田宅、奴婢买卖再度解禁,既往罪责一概豁免。
短短一道诏令,颠覆四年规制,击碎无数百姓的坚守与隐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张老实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无力,“四年了,我们老老实实守着规矩,不敢卖田、不敢换地,多少人家因为私自挪田、藏奴被抓、被罚、家破人亡。如今倒好,说解禁就解禁,说作废就作废……那我们这四年的煎熬,那些被抓被罚的乡亲,岂不是白白受罪?”
一旁的年轻农户李二柱,闻言红了眼眶,语气满是愤懑与不甘:“我叔父!我叔父去年就是因为偷偷把荒田转租给邻乡亲友,被官府抓去,判了流放朔方!一家老小无人照料,如今生死未卜!现在诏令解禁,转租田地已然无罪,可我叔父的冤屈,谁来偿还?!”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是默然垂泪,心头积压的委屈、不甘、绝望,尽数翻涌上来。
整整四年时间里,这道严苛无比的禁令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老百姓喘不过气来!他们整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生活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到法律底线从而招来杀身之祸。一时间,各个乡村和城镇的监狱都变得拥挤不堪,到处都是因为违法犯罪而被关押起来的囚犯们。
有些人为了遵守所谓的“王田律法”,宁愿眼睁睁看着肥沃的田地荒废也不敢将其转让给别人耕种;还有些人为了逃避可能降临的惩罚,竟然狠下心来把家里雇佣的工人全部赶走,并卖掉所有的农耕工具,从此不再敢收留任何一个劳动力在家做事儿;更有甚者,仅仅只是因为邻居私自铸造铜钱或者偷偷藏匿铜块煤炭这些行为,自己却要受到牵连并被判有罪,最终整个家族都会被没收财产充公,沦为官府的奴隶。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大家还沉浸在对新法令的恐惧与敬畏之中时,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突然颁布下一道圣旨——从即日起,之前实施的那些律法以及各种禁令统统失效!于是乎,那些一直老老实实遵纪守法的人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遭受了无妄之灾:不仅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产业财富,还丢掉了宝贵的人身自由,甚至有些人为此丢了性命……反观那些当初冒着巨大风险暗地里违反规定行事的家伙们,现在反而成了逍遥法外之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该属于他人的利益好处。这种荒谬绝伦的社会现象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啊!
“不止王田!还有钱币!”一名摆摊为生的老商贩咬牙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新朝四年,钱币改了五次!每一次改币,我们百姓的血汗钱就废一次!去年刚推行的新布泉,我们辛辛苦苦攒了半年,换了满满一陶罐,今日一纸诏令,直接作废!一陶罐血汗钱,顷刻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新朝币制之乱,堪称千古罕见。
王莽一心向往古代制度,并试图模仿上古时期的货币体系来改革当时的经济状况。他精心设计了六种类型共二十八个等级的货币:金币、银币、龟甲币、贝壳币、泉币和布币等。这些货币种类繁多且形状奇特,但它们之间的兑换比率既没有规律可循也缺乏合理性可言,整个货币系统变得异常复杂而混乱。
由于大多数老百姓文化程度较低甚至不识字,他们完全无法辨别不同种类的货币以及计算其价值对比关系。这导致市场上的商业活动几乎停滞不前,无论是农民还是商人都感到束手无策。人们虽然手中持有大量的钱币,但却找不到地方购买商品或进行正常的贸易往来。
为了整顿混乱的货币制度,王莽多次颁布严厉命令禁止使用汉朝的五铢钱,并加强对私自铸造货币行为的监管力度。任何被怀疑藏匿铜碳或者可能参与私铸的人都会受到严惩,不仅本人会被逮捕入狱并没收财产,就连邻居五户人家也要承担连带责任一同受罚。短短几年时间里,因触犯此项法律而遭受惩处的人数已经超过十万人之多。
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普通民众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惹上杀身之祸。他们既不敢收藏铜币,更不敢轻易储存钱财,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然而,即使大家如此谨小慎微,仍然难以避免最终破产的结局。因为每当朝廷发布新的政策时,之前流通的旧货币便立刻失去效力成为废纸一张;而取而代之的则是全新样式的钞票开始流行于世——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下去……可怜那些辛苦劳作多年才积累起些许财富的平民百姓们,转眼间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农人春耕之时,苦于囊中羞涩,无法购置种子;商人们苦心经营,却因资金匮乏而难以周转;普通百姓更是生活艰难,每日为温饱发愁。整个社会呈现出一片衰败景象:市井冷落萧条,农村和商业都陷入困境,人民生计受到严重威胁。
“不仅如此啊!“ 一位识文断字的乡塾先生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叹息,脸上满是无可奈何之色,“就拿咱们这外黄县来说吧,短短三年内竟然已经改过四次名称啦!去年好不容易才改为''祈安县'',谁知道今年又被改回到原来的''外黄'',而且听说下个月还会有新的变动呢!官府的公文每天都在更换地名,弄得我们这些老百姓晕头转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究竟叫啥名字。平日里与亲友通信,或者处理户籍和田地相关事务时,总是要不停地修改,稍不留意就可能犯错违规,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责罚!“
“这政策法令也是一年一个样儿,一月一变脸!今天还是合理合法的规矩,明天或许就成了犯罪行为,而后天说不定又变得稀松平常起来!“ 乡塾先生抬头仰望着辽阔的天空,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哀伤和凄凉,“皇上口口声声说改革制度是为了给广大民众带来福祉,但照目前这种状况来看,反复无常的变更只会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受苦受累!面对这样朝令夕改的局面,我们真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样的规矩、相信哪些政令法规、怎样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啊?!“
一番诘问,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无人能够作答,也无人能够解答。
新朝的百姓,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朝令夕改中,彻底失去了方向、失去了信任、失去了希望。他们如同风中浮萍、雨中残絮,任由政令裹挟、反复拉扯,无所适从、无处安身。
若是新政始终严苛不变,百姓尚可咬牙坚守、慢慢适应;若是法度始终如一,万民尚可依规度日、安稳谋生。可王莽的新政,永远在变、永远在改、永远在推翻重来。
今日禁买卖,明日许流通;今日严币禁,明日废旧钱;今日定地名,明日再更易。
当律法不再恒定、政令不再长久、规则不再可信,天下万民,便再也无所敬畏、无所依从、无所期盼。
而这,仅仅只是民间乱象的冰山一角。
帝王的初衷原本是想要平均财富和贫困之间的差距,抑制土地兼并现象,并让百姓安居乐业,但许多良好而善良的政策措施,经过一层层官员们的操作之后,经历了多次传递和歪曲变形,最后全部都发生了变化甚至失去了本来面目,从拯救世人的仁慈政治变成了压迫剥削广大民众的沉重枷锁。新建立起来的朝代在治理官吏方面,自从国家成立开始就隐藏着极其危险且可能导致灭亡的潜在问题。
王莽非常崇尚古代的制度并对其加以改革创新,大规模分封全国各地的五种等级不同的爵位,总共赏赐给官员几千个人,但一直没有确立一套完备的俸禄体系。各个层级的地方郡太守、县太爷、衙门差役以及巡逻警察等等这些人,长期以来既没有得到过朝廷给予他们的俸禄报酬,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政府官方提供的薪水钱财。
王莽太过天真无邪了,竟然觉得身为一名正直高尚的君子去担任官职或者成为一个有道德有智慧的贤人来参与政事管理的时候,应该把安定民心、救济苍生当作自己应尽的责任与义务,要做到看淡功名利禄、保持清正廉洁的操守品行,即使没有俸禄作为物质支持,同样能够坚守岗位、勤勉工作并且爱护人民群众。然而很可惜啊!他到底还是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毕竟在这个世界之上存在着成千上万名官员,其中真正称得上是圣贤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般稀少,绝大多数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物罢了。如果没有俸禄用来维持生活所需费用从而保证自身行为举止端正检点,如果没有薪水收入来解决温饱问题养家糊口,那么人们往往会迫不得已而去追逐利益以求自我满足私欲。
于是,新朝官场形成了最荒诞、最黑暗的潜规则:朝廷默许官吏自筹薪饷、自谋生路,贪官污吏肆无忌惮、层层盘剥,将新政良法,尽数化作敛财工具。
外黄县县衙,正堂之内。
县令王怀安端坐公堂之上,手持刚刚送达的长安诏书,反复阅览,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眼底满是算计与精明,不见半分悲悯、无半分勤政之心。
他年过四十,为官数年,未曾领到朝廷半分俸禄,平日里所有家财、奢靡用度,尽数来自盘剥乡里、搜刮民脂。
身旁的县丞躬身侍立,低声问道:“明公,王田解禁、币制重改,此后田宅奴婢可自由买卖、旧钱尽数作废。咱们此前靠着严查私田、纠察私钱、连坐治罪,罚没了不少家财、田产、奴婢。如今政令一改,既往罪责豁免,不少百姓蠢蠢欲动,想要讨要被罚没的财物,此事该如何处置?”
王怀安放下诏书,淡淡一笑,语气轻佻而阴狠:“讨要?凭什么讨要?”
“先前他们触犯旧律,私藏私卖、违规牟利,罪证确凿、律法有据,官府依规罚没,入库存公,乃是正大光明、依法行事。”王怀安慢条斯理地说道,字字句句皆是强盗逻辑,“如今朝廷大赦旧罪、解禁新规,只是既往不咎、不再追责,何曾说过要归还罚没财物?律法改了,罪责免了,可他们当初的过错是真、官府的罚没是实,岂能一一归还?”
县丞瞬间会意,连连点头:“明公高明!属下明白了!”
这便是新朝官吏的敛财门道。
旧政令严苛之时,官吏严格执法、层层深挖,罗织罪名、大肆罚没,豪强百姓、农商摊贩,但凡稍有违规,便被重罚抄没,官府借机充盈库房、中饱私囊;待到新政更迭、旧令废除、罪责豁免,百姓以为沉冤得雪、财物可归,官吏却翻脸不认,以“旧律合规、罚没入库”为由,拒不归还分毫。
百姓两头吃亏、反复受损,官吏左右逢源、稳赚不赔。
王怀安指尖敲击着桌案,语气愈发贪婪:“不止如此。如今王田解禁、买卖自由,乡里无田贫民、有田富户,必然争相交易、流转田地。你即刻传令下去,所有田宅买卖、奴婢交易,必须到县衙报备、核验、登记,每笔交易抽取三成赋税,美其名曰‘均平税’,归入县衙公用。”
县丞微微一愣:“明公,朝廷从未下令收取此项赋税,如此私自加征,会不会违规僭越?”
“违规?”王怀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朝廷政令朝夕更迭、反复无常,今日立规、明日废除,长安朝堂尚且无恒定法度,地方郡县何须拘泥?五均六筦本是朝廷抑商利民之策,如今在我手中,便是富民县衙、充盈私囊的利器!”
他站起身来,踱步堂中,语气张狂而通透,看透了新朝所有的乱象本质:“陛下身在长安深宫,沉迷古制、空谈理想,以为一纸诏令便可天下大同。可他不懂黎庶疾苦、不懂官场人心、不懂世间利弊!新政繁乱、政令无恒,朝堂无暇管控地方,正是我们地方官吏的大好时机!”
“先前禁买卖,我们靠纠察罚没敛财;如今解禁开放,我们靠登记征税牟利。无论政令如何更改、法度如何更迭,得利的永远是官府,吃亏的永远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