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云疏坦荡认错,句句诚恳,满心悔意。
可话音刚落,一旁的狸啸风陡然一声冷嗤,满身傲骨尽显,直接打断他的话语,半点不认过错。
“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自认其罪?”
狸啸风灵体微微浮动,周身山野苦修积累的磅礴气场层层铺开,压得堂中空气愈发凝滞。
他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站立的曹家门府众仙,落到本堂那位狸家仙家身上。同为狸属修行,同根溯源,却是凡尘堂口与空山散修两条截然不同的道。
四目相对,无声盘道,无需情面,不问渊源,只论法理对错。
狸啸风语气傲然,字字铿锵,底气极足:
“我二人空山苦熬岁月,寒暑更迭,苦苦求索真道而不可得!”
“这片上古残道,是我二人苦修多年,唯一所得的大道机缘!我等从不扰凡、从不索供、从不结怨,隐于深山静心悟道,安分守己!”
“难得遇上一位本心纯粹、真心向道、不贪富贵不图神通的凡人。我将苦修所得渡他一二,不图香火、不求回报、不结因果,何来罪过。”
堂上本堂狸家老仙气息沉稳,不急不躁,开口便是正统法理,字字压心,句句入道,是仙家正统盘道口吻。
“修行岁月深厚,理应通晓天道规矩、凡仙界限。”
“上古道韵厚重磅礴,乃是天地遗存大道根脚。你二仙自身尚且只是参悟皮毛,未曾圆满吃透,道痕狂暴驳杂。”
“明知凡躯薄弱、神魂有限,仍旧强行将残缺道韵渡入凡人神魂,强行拔苗助长、强加道基。扰人凡命、乱人神魂、破人安稳,这便是逾规,这便是过错。”
狸啸风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周身气场反倒愈发强盛,眼底桀骜更浓,寸步不让。
“凡尘堂口规矩,只能拘束凡尘出马弟子、受供仙家!”
“我等乃是空山无门无派散修,不受凡间堂口条条框框束缚!天下大道,本就是有缘者得之!”
“世人终日求道无门、寻法无路,我等手握古道遗存,愿意渡化有缘之人,是凡尘之幸,而非凡尘之祸!”
“凭什么你们立堂受供,便可随意传法渡人、坐受香火朝拜。我空山苦修、不求分毫,反倒要被登门问罪、论是非对错?”
“啸风,莫要再固执。那少年性命,已经摇摇欲坠。”鹿云疏在一旁劝道。
“是他凡胎根基浅薄,并非我所传之道出了差错。”狸啸风语气依旧笃定。
我开口,压下堂中纷乱。
“道法自有高低,人身亦有枷锁。你们手中仅仅是破碎不全的残片,驳杂不稳、残缺不全。连你们自身尚且无法彻底炼化、圆满参悟,贸然渡给普通人,算不得渡化,实为害人。”
“凡人一生,先渡人间烟火、伦常世事、衣食本分。根基未稳、凡胎未固,强行承载上古道痕,神魂必崩、心智必乱。”
“你们惜他向道之心是善,可行事逾矩、不顾天道分寸,便是种下恶因。善心办错事,依旧是错,无半点辩驳余地。”
狸啸风听完我的话,非但没有醒悟退让,反倒彻底动了傲气,周身灵气剧烈翻涌,直面满堂堂口气场,悍然对峙。
“照你这般说法!上古遗存大道残韵,便该永远深埋荒山、烂于土石之中,永世不见天日?”
“凡尘凡规,终究只是束缚凡夫俗子的枷锁!凭什么用来管束我们空山苦修之辈!今日这番论罪,我狸啸风,不服!”
堂上两三位本堂仙家气息同时一重,整间屋子空气凝滞,压得人呼吸都不畅快。
“此地乃是曹家门府,扰害凡家性命,容不得你肆意而为!”
一时间,坛前论理至此,已然到了顶峰。本堂仙家法理压身,空山野仙傲骨抗衡,新旧道理、凡仙规矩、堂口法理与空山执念,彻底对峙碰撞。
也就在这法理争锋、气场对冲最激烈的一瞬间——
我神魂深处,那一股沉睡多年、从未被我主动催动、连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浩瀚古韵,毫无征兆,骤然翻涌破体。
不是我刻意发力,不是我主动显威。
是外界极致的法理冲撞、道韵交锋,无意间撬动了我元神最深处的古老本源。
一瞬间。
一股苍茫、浩瀚、超脱三界、凌驾万法之上的无形气息,缓缓漫溢,铺满整间堂屋。
我只觉心口骤然发闷,头颅沉沉,耳膜嗡鸣作响,浑身皮肉紧绷。一股极致磅礴的压迫感从体内炸开,连我这个本体都承受不住,下意识想要按捺,想要收拢,想要把这股异动重新压回神魂深处。
可它不听我的。
来得太快,太突然,太不讲理。
最先动容的,是本堂一众仙家。
方才还在镇守法理、气场森严的堂口人马,在这股气息铺开的刹那,尽数敛去所有威压,所有锋芒。众仙灵影微微下沉,齐齐垂首肃立,神色恭敬,再无半分动静,全然臣服于这股无上古韵之下。
整间堂屋,瞬间死寂无声。
烛火猛地矮下半截,屋内温度骤降,空气凝滞到极致。
坛中正傲然对峙、寸步不让的狸啸风,第一时间感知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
起初,他依旧硬撑傲骨,周身灵光疯狂震荡,试图抗衡,硬顶这股莫名威压。空山苦修数百年,他见过山间风雷,历过夜霜寒雪,自认早已心性坚韧,道法稳固,不惧凡尘一切坛场威压。
可下一瞬。
那股超脱三界的浩瀚古韵层层覆落,层层碾压。
狸啸风一身强横的空山气场,一寸一寸,彻底崩塌。
原本挺拔笔直的灵体,不由自主微微佝偻,发颤。周身璀璨灵动的仙家灵光,忽明忽暗,剧烈摇曳,几近溃散。他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傲视凡尘的桀骜张狂,一点点褪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