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小晚就醒了。不是被煤球拍醒的,是自己醒的——这几年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心里有事就睡不踏实,天不亮就自动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月亮还没落,又圆又白,像一面冰冷的铜镜。她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厉天阙还在睡。难得。他平时比她起得早,今天不知怎么的,睡得比平时沉。苏小晚侧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伤疤照得很清楚。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很硬,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厉天阙睁开眼。猩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两块烧红的炭。他看着苏小晚,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她摸他脸的那只手。
“你醒了?”
“你摸的。”
苏小晚笑了。“对不起,把你弄醒了。”厉天阙没有说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苏小晚就那样让他握着,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心想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不是因为五官好看,是因为他睡着的时候,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会变得柔和,像一个普通的、会累的、需要睡觉的凡人。
“厉天阙。”
“嗯。”
“今天太虚真人会来吗?”
“会。”
苏小晚沉默了片刻。“你怕吗?”
“不怕。”
“我也不怕。”
厉天阙睁开眼看着她。她在他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瘦了,老了,但眼睛很亮。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次弹得不轻,有点疼。苏小晚捂着额头,问他干嘛,他说让你清醒一点,今天要打硬仗。苏小晚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心想这个男人在逗她,在大战来临的最后一个早晨逗她。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逗我。”
厉天阙想了想。“以前也不会让别人逗你。以后会。”
苏小晚愣了一下。“以后?”
“以后的日子还长。”
苏小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今天要打硬仗,不能哭。
当天早上,苏小晚在城墙上看到了太虚真人。
他站在山门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没有带兵,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后空荡荡的,没有旗帜,没有大军,没有一个随从。
苏小晚看着那个孤独的老人,心想他真的是一个人。白若尘跑了,妖帝跑了,正道联盟散了,连天道宗都不要他了。他一个人来魔宫,一个人面对厉天阙,一个人面对两千守军。不怕死,不怕输,不怕孤独。他只要赢。
厉天阙从城墙上跃了下去,落在太虚真人面前。两个人相距不过三丈,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风吹过山道,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苏小晚的眼。
太虚真人先开口了。“厉天阙,你老了。”厉天阙没有说话,太虚真人继续说:“上次见你,你脸上还没有这道疤。”厉天阙摸了摸脸上的疤。“拜你所赐。”
太虚真人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有温度但照不暖人。“老夫的剑,在你脸上留了一道疤。你的剑,在老夫身上留了无数道疤。扯平了。”
厉天阙没有说话,但他拔出了那柄断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魔龙血在裂纹里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细细的血脉。太虚真人的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往剑里注了什么东西?”
“魔龙血。”
太虚真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凝重。他知道魔龙血是什么——上古魔龙的心头血,能腐蚀灵力结构。他的太虚剑是灵力凝聚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东西。
“厉天阙,你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赢老夫?”
“能赢就行。”
太虚真人拔出了太虚剑。剑身透明,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道凝固的彩虹。苏小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道光,心想真美。美的东西,往往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