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茜从三脚架上取下手机,关掉直播软件,把手机揣进口袋。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需要很多力气才能完成的事。关上屏幕的时候那片光消失了,南极回归了它本来的颜色。
浅蓝的冰川、纯白的雪、灰蓝的天,还有他微红的眼眶。那些颜色都很冷,但他的眼泪是热的——她看到了,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淌过那道疤,在下巴尖上停了一瞬。她隔着这么远都看到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说“别哭了”。那些话太轻了,接不住他的眼泪。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太极服领口理好,把那朵槐花摆正,花瓣朝上,花茎朝下。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很多遍,每一遍都不厌其烦。因为这件衣服的左胸口,绣着她。
然后她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的眼泪蹭在她的防寒服上。那件红色的防寒服是出发前新买的,防水面料,亮面质感。
眼泪落在上面不会渗进去,而是凝成一颗一颗透明的水珠,在她肩头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下去,消失在雪地里。他的眼泪把她的新衣服弄脏了,她不会在意。他也不会道歉,有些东西不需要道歉——比如眼泪,比如离别,比如那些说不出也咽不下的情绪。
“回家吧。”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不大但很稳。这三个字她说了很多遍——从巴黎回国的飞机上说过,从南极回去的船上也说过,在大理婚礼的月光下说过,在成都小院的桂花树下也说过。
每一次说这三个字时的含义都不一样:有时是“我们离开这个伤心地”,有时是“我们结束这一段旅程”,有时是“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家”。这一次三个意思都有。
林野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在她肩窝里上下动了一下。
“嗯。回家。”
他们松开彼此,牵着手走回登陆艇。登陆艇突突突地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片安静的冰原上显得很响,像有人在天地间大声说话。
海面上的浮冰被船头推开,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冰在发出最后一声叹息。母船停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橙色的船体在蓝色的海水中格外醒目。烟囱里冒着白烟,甲板上有几个人影在朝他们挥手。
他们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从他们挥手的动作里读出了欢迎回来。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冰川。它还在那里,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改变。它在那里已经待了很久,还会待很久。他看了最后一眼,把冰川的样子收进心里,锁进记忆里,像锁好一只箱子。
登陆艇靠上母船,林野扶着刘茜茜先上了舷梯,自己才爬上去。甲板上的工作人员帮他们拉住缆绳,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冲他笑了笑,露出被南极紫外线晒黑的脸和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