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奉旨,赴西山相度太后陵寝(显陵)吉地。随行者:工部王郎中、内官监张太监……”
“四月廿二,复勘陵址,定穴。王郎中主事,张太监监工。余观山形水势,觉陵垣西侧地气略有滞涩,然王、张皆言无妨。录此存疑。”
“六月初十,地宫成。奉安前,循例入内堪验。寒气稍重,疑通风不畅。嘱工匠留意。”
“八月初三,闻地宫渗水。帝怒。初五,奉旨会同王、张复勘。地宫北壁湿痕,掘之,见杂土、残陶,疑非本山原土。王神色有异,张不语。余心疑。”
“八月初十,再次会同勘察。役夫于陵垣外拾得木偶,形诡。张太监收之,言交内官监查验。余观之,类厌胜之物,心甚不安。私下询张,张顾左右而言他。”
“八月十五,夜,值守陵工。闻地宫深处有异响,若金铁摩擦。遣人查,无所获。守卫言,曾见黑影闪过,追之不及。疑云愈重。”
“九月初,地宫加固毕。然余入内,仍觉阴寒刺骨,异于常时。与王、张言,皆敷衍。王似有忧色。”
“九月廿二,闻王郎中暴卒于府。惊。探问,言急症。然前日尚见其理事,不似染恙。疑。”
“十月初,屡欲具本上奏疑点,然思及张太监为内官监总管,深得太后(时为皇后)信重,恐涉宫闱阴私,引祸上身。踌躇不决。”
“十月中,内官监有消息传出,言木偶已毁,事已了结。上意亦不欲深究。余默然。然心中不安,总觉此事未了,恐遗后患。特详录于此,他日若有事,或可查证。”
记录到此,关于显陵之事戛然而止。后面仍是些日常公务记录,直到承光十一年,记录忽然中断。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断续记载着:
“近日心神不宁,常梦旧事……有不明人物于宅外窥视……张太监遣人送‘安神茶’,拒之……”
“旧疾复发,头眩目昏……恐大限将至……所录诸事,托付……”
最后几个字墨迹模糊,难以辨认。册子至此结束。
林墨合上册子,心潮起伏。这份吴监副的私人“行状备录”,印证了笔记和纸卷中的许多信息,并提供了更多细节:吴监副从一开始就对显陵西侧地气“滞涩”存疑;发现“非本山原土”和残陶时,工部王郎中和内官监张太监表现异常;张太监对木偶之事讳莫如深;王郎中暴卒前并无病症征兆;吴监副因忌惮张太监(太后/皇后信重)和可能涉及的“宫闱阴私”而不敢上奏;他预感“遗后患”,并详录此事;最后,他可能遭到了某种威胁或暗算(不明人物窥视,张太监送“安神茶”),旧疾复发,记录中断……
“托付……”托付给了谁?是那个留下潦草笔记和纸卷的“余”吗?还是另有其人?这些册子,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废弃仪器库的旧藤箱中?是吴监副离任(或去世)后,被人清理遗物时,误当作废品丢弃在此?还是有人故意藏匿于此?
林墨继续翻看藤箱中的其他物品。在几件旧官服下面,他摸到了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封旧信,以及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
他先展开信件。信已泛黄,是吴监副与友人的一些寻常问候,或讨论历法星象,并无特别。唯有一封,没有署名,字迹也与吴监副不同,略显潦草,内容简短:“吴公所虑,吾亦知之。然势大难敌,徒劳无益。王事可鉴。诸录宜焚,勿留后患。慎之,慎之。”
这像是一封警告信,劝吴监副销毁记录,以王郎中之事为鉴。写信者是谁?是那位“余”吗?还是其他知情人?
林墨放下信,拿起那个丝绸包裹。入手颇沉。解开丝绸,里面竟是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符文,背面则是几个扭曲的文字,同样不识。令牌边缘有烧灼痕迹,似乎曾被火燎过。
这是何物?与显陵案有关?还是与那“厌胜”木偶有关?林墨仔细端详,那符文和文字,给他一种诡异而不祥的感觉。他忽然想起纸卷中所说“西苑废宫,见祭痕,似非中土”,这令牌上的纹路,是否也“非中土”?
他将令牌小心包好,与吴监副的册子、那封警告信放在一起。这些物品,加上之前的笔记和纸卷,信息逐渐拼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十年前显陵渗水,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利用工程,暗中做了手脚(填入杂土、残陶,甚至可能埋下了“厌胜”之物),意图破坏太后陵寝风水,行诅咒之事。此事涉及内官监太监(可能还有后宫势力),工部官员或是同谋,或是被利用、被灭口。钦天监官员(吴监副)发现疑点,但因畏惧宫闱势力(尤其是那位“深得太后信重”的张太监)而不敢深究,最终可能也遭了毒手或被迫致仕。而“厌胜”之术,可能源自“非中土”的邪法,甚至在西苑废宫有过祭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