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水还在晃,一圈圈往外荡,像锅煮到一半被人掀了盖的血粥。厉鬼王站在中央,披甲将军的模样在红水里泡得发胀,半边枯骨半边湿皮,右眼绿火幽幽地烧着,左眼空洞洞的,还冒着刚被音波撕开黑雾后的残烟。
孙孝义没动。
他刀横在胸前,左手撑着刀背,右掌蜷成爪子状,焦黑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连抬都抬不起来。肩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顺着胳膊流进袖管,又从袖口滴下去,砸进脚边的血水里,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他知道,只要他一倒,这地方就真的没人能站了。
周守拙坐在断阶后面,背靠着那块歪斜的石碑,铃铛搁在腿上,手垂着,胸口起伏得很慢。他没睁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刚才那一阵铃声耗得狠,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只剩一口气吊着。
厉鬼王缓缓抬头,对着天。
它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不是咆哮,也不是怒啸,更像是一口气从千军万马的尸堆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和腐土腥。这声音一起,四周的空气就往下沉,压得人耳膜发胀,骨头缝里都泛凉。
孙孝义咬牙。
他知道,这东西要动了。
它不能再等。
他也一样。
就在厉鬼王喉头滚动、绿火骤亮的瞬间,一道黄纸符从西侧碎石堆后飞了出来。
那符飞得极快,离手即燃,火苗顺着符纸边缘卷上去,像一支赤色箭矢,直射厉鬼王左眼空洞。
厉鬼王察觉时已晚。
它本能地偏头——可半边枯骨转动迟缓,关节像是被锈死了,只挪了寸许。下一秒,符纸“噗”地一声钉进眼窝,金光炸开,像有人往它颅骨里塞了颗烧红的钉子。
“呃——”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不是痛,是惊。
整个身形猛地一僵,脚下血水溅起半尺高,却落得极慢,仿佛时间被拉长了一拍。它抬起手想去拔,指尖刚触到符纸边缘,就被金光灼得“滋”地冒烟,连忙缩回。
孙孝义眼睛一亮。
成了。
他没喊,也没动,只是把刀往前送了半寸,依旧横在身前,但气息稳了些。他知道,这一下不是重创,可足够让它慢下来——慢半拍,就是活路。
吴守朴从碎石堆后探出身,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他右手还保持着掷符的姿势,指尖微微发抖。那张“破瞳符”是他压箱底的东西,画了三天三夜,用的是自己心头血混朱砂,一张出去,再无第二张。
他看着厉鬼王那只被钉住的眼睛,低声骂了一句:“总算没打偏。”
刚才那一掷,他赌上了全部。
距离太远,角度太刁,厉鬼王哪怕眨一下眼,符就废了。他藏在西边那堆塌了一半的石墙后,盯着它看了足足半炷香,就等一个机会——等它仰头蓄势、注意力全在孙孝义身上的那一瞬。
他出手了。
一击即中。
现在,轮到他们喘口气。
厉鬼王站在血池中央,左眼嵌着那张黄纸符,金光如锁链般缠绕头颅,不断渗入裂缝,压制它的阴气流动。它试着催动神识震符,可每动一次,颅内就像有根针在搅,疼得它动作凝滞。
它迈步向前。
一步落下,血水溅起,却比之前慢了近半息。
孙孝义看在眼里。
他低声传音:“守朴,再补一张!”
吴守朴摇头:“只有一张‘破瞳符’,别的符对它没用。”
他说的是实话。普通镇邪符贴上去就跟糊墙纸一样,风一吹就掉。只有这种专攻“识海节点”的破目类符咒,才能短暂干扰厉鬼王的感知与行动协调。可这种符,画一张就得歇半个月,他身上总共就带了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