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握紧鳞片,抬眼看向那人:“你从哪里来?”
那人将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从西边来。’’
‘’那边有一座城,城门已经关了。’’
‘’我走到城门口时,门是关着的,可门缝里透出光,很细,像一根竖着的线。”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门关着,光还在?”
“光还在。可它一直在变暗。’’
‘’我走的时候,它已经暗得只剩一线了。’’
‘’像是快要熄了。”
那人说完,朝孔宣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孔宣站在溪边。
他将那枚鳞片握在手中,边缘的暗痕微微发烫,像是被日光晒久了。
可日光并没有落在鳞面上,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合拢,将日光遮了大半。
他走回山腰时,玄都还站在坪地上。
他没有再说话。
孔宣走到他身侧:“那盏灯快要熄了。”
“那扇门也要关了。”
“可路还在。”
玄都侧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孔宣从怀中取出那枚灰白色的羽毛,托在掌心。
羽毛静卧着,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
“它还亮着。”
他没有将羽毛收回去,而是放在石桌上,放在果核与石子之间。
三样东西落在石面上的那一瞬间,一道极细的震动从桌面传了上来。
不是果核,不是石子,也不是羽毛。
是石桌本身。
整张石桌,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
像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在梦中应了一声。
三只小鸟同时从衣襟中探出头来。
最小的那只振翅而飞,绕着坪地飞了三圈。
翅尖的暗纹拉出一道浅蓝色的光痕。
它落回孔宣肩头,灰蓝色的瞳仁中映着那枚羽毛微弱的光。
远处,天边那道正在暗下去的线,忽然停住了。
像是有人在门后按住了那扇正在合拢的门。
它在等。
那道线悬在天际线上,像一根绷紧的弦,不再收拢,不再消散。
昆仑山的风停了。
孔宣站在坪地中央,肩头立着那只灰蓝瞳的小鸟。
他身后是石桌,桌上三样东西安静地亮着微光。
他身前是那条路,正在缓缓延展。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是许多人。
他们从山腰各处走出来,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握剑的,负手的,持杖的。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走出人群,站在离坪地数丈的地方,望向那道正在变暗的光线,又望向孔宣。“那道线,”他说,“我们看见了。’’
‘’它从昨夜起就一直悬在那边。’’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孔宣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过身,让出石桌的方向。
桌面上,果核、石子、羽毛,三样东西各自亮着。
那老人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羽毛上,停得最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孔宣:“这条路,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孔宣将肩头那只小鸟拢回衣襟中。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片坪地上的人都听见。
“走到那道光彻底熄灭为止。”
他转身,朝山脚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道。许多人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要走多久。
风重新吹了起来。
那道悬在天际的细线,还在那里,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亮起来。
这条路上,灯火未熄,脚印未干。
孔宣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的脚步声不多,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过石阶,走过溪流,走上那条向西延伸的土路。
日头升到头顶时,他们走出十余里。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方浮着淡淡的雾气。
灰色的雾。
孔宣停住脚步。
他感觉到那根羽毛在他怀中微微发烫。
谷地深处,有东西在动。
极慢,像一头沉睡太久的巨兽,正在梦中翻身。
地面传来一阵极细的震颤,从谷地深处向外扩散,经过他们脚下,又向远处传去。
身后的人群中,有人低声道:“地动了。”
不是地动。
是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