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喇叭里那声“临读延期”还没完全落下,整栋旧教学楼已经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了一下。
先是楼道尽头的灯,明明灭灭,白光在墙面上拉出一层层发抖的影子。再是教室门板后头那种细微的纸响,像整页整页的名册正在被风吹开,可窗外根本没有风。许沉把退场单折进掌心,指节发白,目光却死死盯着门缝里那条细窄的亮线。
他听见了。
不是广播,也不是门后的拖动声。
是名字。
一声极轻、极破的呼吸之后,那个原本只能在铁链和黑框里出现的名字,第一次被完整地从广播里念了出来。
“周栩。”
声音从喇叭里滚出来时,整层楼都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声,而像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把气吸进胸口,不敢放。连程野都怔住了,手还停在半空,像刚才去拽退场单的动作被硬生生截断在了那里。
可广播没有停。
“高二三班,旧位口述确认。周栩,未交接事项:答题卡未签收。接收人确认暂缓。”
那不是他们刚刚听见过的女声。更像是两道声音压在一起,一道冷、平、像流程本身;另一道则发哑,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纸缝里挣出来的旧嗓子。第二道声音每吐一个字都像在磨纸,磨得人后颈发紧。
林见夏的脸色也变了。
她猛地抬头去看走廊尽头那只喇叭,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只在我们这层。”
许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口骤然一沉。
走廊尽头那只老喇叭本来是旧的,外壳发黄,平时连晨会通知都经常破音,可此刻它的黑色网罩后面竟有一圈极淡的白光,像整栋楼的广播线路被强行点亮了。那光不是单点的,是沿着走廊一节节往外渗,渗进别的楼层,渗进更远的教学区,甚至像把夜色里所有还亮着的窗户都牵了一下。
“它在借总广播。”孟伯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沉得发紧,“不是单独一间教室的喇叭了。是总线。”
“总线?”程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整座楼,甚至整片校区,能听见它的人都会听见。”孟伯盯着喇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不是教室在播,是总册在播。”
“总册”两个字一出口,许沉后背就像被一根冰针扎了一下。
他以前没听过这个词,可一听就知道那不是普通值日册、点名册、座位表能比的东西。那是把所有名册、补录、值守、退场、临取都压在最底层的总账,是真正决定谁被记、谁被删、谁还能被叫回来的东西。
而现在,那个东西,正在挣。
广播里又响了一次。
“周栩,未交接事项:答题卡未签收。”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像有人把那页纸硬生生掀到台前。紧接着,另一个更浅、更断的声音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像被关了很久:“未……签……收……”
许沉猛地抬头。
那不是随口播报。
那是确认。
是总册在把某一页已经写死的东西翻给全校听。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有人从办公室冲出来,又像有人在走廊尽头停住了脚步。紧接着,旁边楼层有玻璃窗“砰”地震了一下,不知道是谁把窗推开了。再往远一点,女生宿舍方向竟隐隐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像有人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名字。
林见夏的呼吸一下变浅了:“它把范围放大了。”
“为什么?”程野声音发紧,“不是应该先封吗?”
孟伯没答,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喇叭:“因为总册被碰到了。它现在不只是想收回去,它得先稳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