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恨?”赵承乾蹲下来,看着她,“他那样对你。”
阿土又写:“恨无用。”
赵承乾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看着这个瘦弱的丫头,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阿土就像脚下的这片黄土地,无论人们怎么践踏、污染,她都默默地承受着,然后在春天,长出绿色的希望。
第二章 金克木
光绪十年,中法战争爆发。
消息传到太谷,赵天罡那颗精于算计的心,立刻活络起来。他敏锐地嗅到了商机——战争需要武器,武器需要钢铁。山西的铁,是最好的。
赵天罡动用了赵家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抵押了部分商铺,囤积了五万吨山西铁轨。他打通关节,准备高价卖给俄国人,用于修建中东铁路。
他自信满满地对赵承乾说:“承乾,爹这次要做一票大的。只要这单生意做成,赵家就是太谷首富,连乔致庸都要给我三分面子!”
赵承乾却忧心忡忡:“爹,中法正在打仗,俄国人会不会趁机要挟?万一铁路停工,这五万吨铁轨,咱们往哪放?”
“放屁!”赵天罡大怒,“你懂个屁!这叫‘金’!金旺则财旺!你这个木,懂什么金的价值!”
赵天罡迷信地认为,自己是“金”,儿子是“木”。金克木,所以他必须压制儿子,才能保住自己的金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这年七月,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修颐和园的消息传来,朝廷财政吃紧。紧接着,义和团在山东兴起,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开始捣毁铁路,屠杀洋人。
中东铁路工程被迫停工。
赵天罡的五万吨铁轨,全砸在了手里。铁轨这种东西,又重又占地方,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铁。而且,铁是会生锈的。每天睁眼,就是巨额的仓储费和利息。
赵天罡急火攻心,病倒了。他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金克木,金克木”,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他把生意失败的所有原因,都归结到了赵承乾身上。
“是你!都是你这个克星!”赵天罡指着赵承乾的鼻子骂,“你是木,你是木!你克了我的金!我要把你这棵歪脖子树砍了!”
他把赵承乾关进了书房,不许出门,不许读书,只许对着账本算账。赵承乾本来就是个文弱书生,哪受得了这刺激?没过多久,就一病不起,咳血不止。
赵天罡不但不请郎中,反而变本加厉。他把阿土叫到跟前,眼神阴鸷得可怕。
“阿土,”赵天罡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你是土。土能生金,也能泄木。既然金克不了木,那就让你这土,去把木的根给烂了!”
他指着桌上的药碗:“去,把承乾的药倒了。别让他好起来。只要他死了,我的土就纯了,金就活了。”
阿土听完,浑身发抖。她看着赵天罡那张扭曲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不是对人的恐惧,是对某种邪恶力量的恐惧。
那天晚上,赵承乾快不行了。他躺在书房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阿土端着药碗进去。
赵承乾睁开眼,看着阿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阿土,我爹是个疯子。我死后,你赶紧跑吧,别被他害了。”
阿土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下来。她端起药碗,没有倒掉。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没毒,才小心翼翼地喂给赵承乾喝下。
赵天罡知道了,大发雷霆。他抄起门闩,把阿土打得遍体鳞伤,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进了柴房。
“金克木,木克土。”赵天罡咬牙切齿,“这丫头,留不得!她是扫把星!”
第三章 水火不容
光绪十一年,太谷城被一种怪病笼罩了。
起初是拉肚子,接着是高烧不退,然后是皮肤溃烂,浑身流脓。郎中们束手无策,说这是“瘟疫”。
赵家大院,也没能幸免。下人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死状凄惨。整个宅子,弥漫着一股死亡的腐臭味。
赵天罡也染上了病。他发着高烧,在床上翻滚,说胡话。他一会儿说自己是真龙天子,一会儿说自己是讨饭的乞丐。他看见阿土,就惊恐地大喊:“土!土来吃我了!快把她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