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还添了一行。他说六月末有个人单独来过一趟,不问闸期,问的是太上皇的船队走人门还是走鬼门。”
“人门鬼门是三门砥柱的说法,汴渠这边不用。那老吏当时还笑了他,说客官记岔了地方。那人赔了个不是就走了。”
“三十来岁,白净。老吏说他记得那双手,太干净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往来那道闸口的,不是漕工就是商人,手上都有茧。”
李渊问:“这个人叫什么。”
裴行俭把那卷纸放在案上,摊开了。
上头写着一行字。
沈某,年三十上下,手无茧。
“这么长时间,就查到这些东西?”李渊坐在案后,看着那一行字:“接着往上呢,朕问你,接着往上是什么。”
裴行俭把头低了下去。
“臣照实说。”
“说。”
“中牟那一带的三个县,县令姓顾,姓张,姓卢。”裴行俭说,“卢是范阳的,这个不稀奇,顾和张,是吴郡的。”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河南的县,坐着江南的姓。”裴行俭说。
“臣把这三个县今年的册子调了,耿船头供的是他家的田六月里走了水,八口人,粮税凑不出,交不上就要挨鞭子。”
“臣去查,朝廷今年二月确有旨意,遭灾之州免粮税一年。”
“可那三个县的册子上,没有灾。”
“一场水,淹了三十七户的田,册子上一个字没有。”
“没有灾,就没有免税这一条,册子干干净净,一处错都挑不出来。”
李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就是说,查到了一样东西,可这样东西,不是罪。”
裴行俭思索了片刻,抬起头。
“陛下,臣还有一句。”
“臣这一个月,查的是七月十七那一日。”
“可臣越查越觉得,那一日不是一日。”
李渊视线转了回来:“怎么讲。”
裴行俭酝酿了一下说辞,指着卷宗。
“陛下,这事,太干净了,蓄谋了太久,说明咱们里面也有他们的人,所有行踪,都被掌控的一清二楚。”
“那六十五支箭要刮六十五炷香,那两条弓船要提前泊进湾口。那二十六个人要在柳树后头等半日,给钱的人六月末就在闸口问路了。”
“陛下,这件事从头到尾,至少办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经手的人不下百个。”
“可这一百个人,臣一个都找不着。”
裴行俭把那卷纸往前推了半寸。
“不是他们躲得好。”
“是他们各干各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刮箭的以为是修军械,泊船的以为是等闸,给钱的那个人,见了三个船头,三个船头见了十九个漕工。”
“中间那些人,臣一个都够不着。”
李渊伸手,把那卷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裴行俭,朕问你最后一句,查得到,还是查不到,朕给你令牌,朕给你二郎的旨意,能不能查!”
裴行俭跪下去了。
这一回李渊没有拦他。
他伏在地上,伏了很久。
“查不到。”
“行,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李渊挥了挥手,转头看了看李世民:“你也回去吧,整日待在大安宫作甚?太极宫没事干了?”
……
八月十九,晌午。
裴寂来了。
他没抱账本,背后跟着四个人,抬着两口大箱子,箱子里全是账册,摞得实实的。
他自己手里只拿了一张纸。
那张纸摆在案上的时候,李渊看了一眼,抬头。
“就这一张?”
“就这一张。”裴寂说,“底下那两箱,是这一张的根,陛下要是不信这一张,随便抽一本对,臣昨夜去了武家叫着武顺那小丫头和武珝那小丫头帮忙,一直到今日晌午,才一本一本对完了。”
“那俩丫头困得不行,回去睡了,臣便来了。”
李渊把那张纸拉过来。
上头分了两栏。上头一栏写着进,下头一栏写着出。
“你念。”
裴寂站到案边上,弯腰把那张纸摆正了。
“进项,贞观元年三月起,到今年八月十七止,四年零五个月。”
“盐,一百九十七万贯。”
李渊抬起头。
裴寂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