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驶向桑府。
车厢里,卓文君攥着怀中的绢布和玉片,指尖能感受到玉片的温润。车窗外的灯笼光影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她想起社长在绢布上最后那句话——“诸事托付,务必谨慎。”肩头的责任沉甸甸的,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定。桑弘羊需要知道这些线索,需要知道社长还活着,还在战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像战鼓。
桑府的大门在夜色中紧闭。
卓文君下车时,门房已经候在门口。这位老仆认识她,知道她是桑中丞的“重要客人”,没有多问,直接引她穿过前院,来到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
桑弘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奏疏草稿,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看起来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下格外明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卓文君,眼神立刻变得锐利。
“卓姑娘。”他站起身,“有消息?”
卓文君点头,从怀中取出绢布和玉片,放在书案上。
桑弘羊拿起绢布,展开。
烛火跳跃,将绢布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很仔细。读到“勿硬碰硬,以程序拖延”时,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读到“韦贲商行、清虚观、玉真子、杜安”时,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读到“西域铁证,甘父可寻”时,他深吸一口气,将绢布放下。
“社长还活着。”卓文君说。
“我知道。”桑弘羊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拿起玉片,放在掌心。
玉片温润,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桑弘羊不是修行之人,感受不到其中的神念,但他能感觉到——这是社长的信物,是她还活着的证明,是她将反击的希望托付给他的凭证。
“这些线索,”桑弘羊看向卓文君,“你已经开始查了?”
“查了部分。”卓文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从账本上抄录的关键记录,“韦贲商行三个月前向清虚观捐赠三百金,同一时间给道姑玉真子两百金。两个月前,又有一百五十金通过杜安流出,用途标注是药材采购。”
桑弘羊接过纸,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名字。
“杜安是杜少卿的管家。”他说。
“是。”
“三百金……两百金……”桑弘羊冷笑,“好大的手笔。一个道观,一个道姑,值得韦贲花这么多钱?”
“社长怀疑,这些钱不是捐赠,而是贿赂。”卓文君说,“清虚观和玉真子,可能都是绝通盟的据点或棋子。”
桑弘羊沉默片刻。
他将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拿起绢布,走到烛台前。
烛火跳动。
他将绢布的一角凑近火焰。
绢布遇火即燃,橙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火光映在桑弘羊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他盯着燃烧的绢布,直到它完全化为灰烬,落在铜盘里,变成一撮黑色的粉末。
“明日朝会,”桑弘羊转身,看向卓文君,“杜少卿一定会催促陛下尽快给社长定罪。他等不及了。”
“桑中丞打算如何应对?”
“按社长说的做。”桑弘羊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不硬碰硬,以程序拖延。我会联合几位老臣,提议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
“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廷尉府。”桑弘羊说,“三个衙门共同审理,核查所有证据,允许社长自辩。这是朝廷法度,冠冕堂皇,杜少卿一时难以反驳。只要陛下同意,就能争取到时间。”
卓文君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查。”桑弘羊说,“把韦贲商行的资金流向查清楚,越多越好。尤其是和杜少卿、和军需案有关的。这些证据,将来在朝堂上会有大用。”
“明白。”
“还有,”桑弘羊顿了顿,“社长说西域有铁证,甘父可寻。这件事,我会安排阿羯去办。你专心查长安这边。”
“好。”
卓文君告辞离开。
桑弘羊送她到书房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他重新铺开奏疏草稿,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他要写一份奏疏,一份关于张骞案审理程序的奏疏。
字要写得工整,理由要写得充分,语气要写得恳切。
他要让陛下觉得,这不是在维护张骞,而是在维护朝廷法度,是在为征大宛的军国大事负责。
烛火摇曳,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