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几步,打量着铁门。
铁门上的小窗,用铁条封着,铁条之间的缝隙,大约有一指宽。从外面可以递进食物和水,从里面……也可以递出东西,如果东西足够小的话。
金章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巴掌大的、极薄的绢布。
绢布上,用特制的墨水,写满了密语。这些密语,只有平准秘社的核心成员能看懂。上面写着她的现状,她的判断,她的指令。
她将绢布卷成细条,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将绢布条缠在银针上。接着,她走到铁门前,踮起脚尖,将银针从小窗的铁条缝隙中,慢慢递出去。
银针很细,绢布条很轻。她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插进对面牢房铁门的门轴缝隙里——那里积满了灰尘,银针插进去,几乎看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墙角,重新坐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有人发现那根银针。
等待有人看懂密语。
等待外面的盟友,开始行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牢房里没有光线,无法判断时辰。只能通过狱卒送饭的次数,来大致估算。第一次送饭,是在她进来后大约两个时辰——一个陶碗,里面是半碗发馊的粟米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
金章没有吃。
她将粥倒进便桶,将面饼掰碎,撒在干草堆里。然后,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不是修炼——凡人之躯,没有真元,无法修炼。而是调整呼吸,调整心跳,调整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让它们进入一种极致的平静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她的感官会变得敏锐,思维会变得清晰,对危险的预知会变得强烈。
前世叧血道人,在地仙境界时,曾修炼过一门《静心诀》。此刻,她以凡人之躯,勉强运转这门法诀的皮毛。
呼吸,变得绵长。
心跳,变得缓慢。
牢房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远处甬道里狱卒的脚步声,隔壁牢房犯人的**声,老鼠在墙角啃咬干草的窸窣声,甚至……通风口外,极远处传来的、长安城的市井声。
还有,某种更细微的声音。
像风声,又不像风声。像水流声,又不像水流声。那是一种……滞涩的、粘稠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凝固的声音。
金章睁开眼睛。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滞涩”之力,在诏狱里弥漫。绝通盟的人,已经开始在这里布置了。他们想用这股力量,压制她的神念,隔绝她的感知,让她在绝望中崩溃。
但可惜,他们低估了她。
金章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玉片。
玉片在发烫,在抵抗那股“滞涩”之力。温润的暖意,像一层薄薄的光膜,笼罩着她的身体,保护着她的神智。
时间,继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散漫的步子,而是整齐、沉重、带着甲胄摩擦声的脚步声。很多人。
金章睁开眼睛。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铁锁打开,锁链滑落。铁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从门外涌进来——是火把的光。
一群人站在门外。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御史台的官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四名持刀的羽林军,还有两名狱卒。
“张骞。”文士开口,声音平淡,“我是御史中丞王温舒,奉旨审问你。”
金章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王温舒,看着这个在史书上以酷烈著称的酷吏,看着这个绝通盟在朝中的又一颗棋子。
然后,她微微躬身:“罪臣张骞,听候审问。”
王温舒走进牢房。
火把的光,将牢房照亮。他看到墙角发霉的干草,看到满溢的便桶,看到金章身上已经沾满污渍的衣袍。但他也看到,金章的眼神——平静,深邃,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绝望。
那不像一个刚刚被打入诏狱、面临死罪的人的眼神。
王温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冷峻:“张骞,你可知罪?”
“不知。”金章说。
“不知?”王温舒冷笑,“御史台弹劾你勾结西域且末国,劫掠征宛大军粮道,侵吞军需款项,通敌资敌,动摇国本。证据确凿,你还敢说不知?”
“证据可以伪造。”金章的声音依然平静,“罪臣请求与弹劾御史对质,请求查验证据原件,请求陛下亲自审问。”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你这等小事。”王温舒说,“至于对质……等你招供了,自然会对质。”
招供。
金章听懂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在诏狱,在酷吏手中,“招供”从来不是问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她看着王温舒,看着这个即将对她用刑的人,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冷。
“王中丞。”她说,“你可知,我为何能凿空西域,十三载不归,最终还能活着回来?”
王温舒愣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在绝境中,恐惧没有用,求饶没有用,只有冷静,只有等待,只有……抓住那一线生机。”金章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而现在,我就在绝境中。但这一次,我不只是张骞。”
她顿了顿,看着王温舒的眼睛。
“我还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王温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牢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不是实际的温度,而是一种……氛围。一种冰冷的、压抑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凝视的氛围。
他握紧了手中的卷宗。
“冥顽不灵。”他转身,对身后的羽林军说,“带他去刑房。”
两名羽林军上前,架住金章的手臂。
金章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王温舒,看着这个即将对她用刑的酷吏,看着这个绝通盟的棋子,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王中丞,泰山封禅在即,你可要……小心脚下。”
王温舒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金章。
但金章已经被押出牢房,押向甬道深处,押向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刑房。
铁门在她身后重新关闭。
锁链落下。
黑暗中,王温舒站在原地,手中的火把在微微颤抖。他想起刚才金章说的那句话,想起泰山,想起封禅,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连他都感到恐惧的力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个张骞知道什么,不管他有什么底牌,进了诏狱,进了刑房,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转身,向刑房走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沉重而急促。
而在牢房的角落里,那根插在对面铁门门轴缝隙里的银针,在火把的光线扫过时,微微反了一下光。
然后,重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