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是。
金章转身,沿着宫道向外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这一次,不再单调,而是带着某种沉重的节奏。
***
午后,西市。
金章的马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来到了西市边缘的一处宅院。这宅院看起来普普通通,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院墙也不高。但周围的环境却很安静——不是僻静,而是一种刻意的、被清理过的安静。
马车从侧门驶入。
院门在身后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金章下车,早已等候在院中的几人迎了上来。
桑弘羊、卓文君、阿羯。
还有几名平准秘社的核心成员,都是金章亲自挑选、考验过忠诚的人。他们站在庭院中,阳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侯爷。”桑弘羊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您终于来了。”
金章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她能看见桑弘羊眼中的疲惫——这几日清查韦贲、杜少卿的党羽,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她能看见卓文君脸上的憔悴——这位奇女子在查抄韦府时亲力亲为,不放过任何细节。她能看见阿羯眼中的血丝——这个年轻的匈奴汉子,在得知甘父等人的死讯后,一夜未眠。
还有其他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复杂的神色——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同伴的悲痛,有对未来的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进去说话。”金章道。
众人簇拥着她,走进正厅。
厅内布置得很简单,几张坐席,一张长案。墙上挂着一幅西域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商路和据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木料和纸张的气味。
金章在首座坐下。
其他人依次落座。
沉默了片刻。
“甘父他们……”阿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尸骨……运回来了吗?”
桑弘羊摇摇头:“韦贲的人下手太狠,现场被清理过。只找到了几件残破的衣物和兵器,已经无法辨认。我已经派人去西域,尽量寻找他们的家人,给予抚恤。”
阿羯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金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刺痛。
甘父。
那个忠诚勇武的匈奴向导,前世为了保护张骞而死,这一世,她本以为自己能改变他的命运。她让他留在西域,负责商盟的武装护卫,以为这样能让他远离长安的阴谋漩涡。
但她错了。
绝通盟的触手,比她想象的更长。韦贲的贪婪,比她预料的更狠。甘父和他的兄弟们,死在了西域的沙漠里,死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的仇,我会报。”金章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杀意,“韦贲死了,但绝通盟还在。玉真子还活着。这笔账,还没算完。”
桑弘羊叹了口气:“侯爷,陛下今日召见,态度如何?”
“冷淡。”金章直言不讳,“恢复爵位,但不复实职。让我‘好自为之’,‘不忘朝廷’。”
厅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这……”卓文君蹙起眉头,“陛下这是既要用您,又要防着您。”
“正常。”金章淡淡道,“经此一事,陛下对我的信任已大打折扣。他需要我的能力,尤其是对西域的熟悉,但他也警惕我的‘异’——玉真子在朝堂上展现的那些手段,让陛下看到了超出常理的力量。他既想利用这种力量,又害怕这种力量失控。”
桑弘羊点点头:“所以,他给了您自由,但划定了界限。您可以在界限内做事,但不能越界。”
“正是。”金章看向卓文君,“文君,查抄韦府,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卓文君精神一振。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铺在长案上。帛书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夹着几张单独的纸页。
“韦贲的府邸,简直是个宝库。”卓文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数不胜数。我已经清点造册,大部分会充入国库。但真正重要的,是这些——”
她指着帛书上的几处记录。
“韦贲与各地官员、贵族的往来密信,一共三百二十七封。涉及盐铁专卖、漕运关税、边市贸易等方方面面。其中有不少人,表面上与韦贲毫无往来,暗地里却收受了他的贿赂,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桑弘羊接过帛书,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这些人……有些还是朝中重臣。”
“我已经将名单抄录了一份。”卓文君道,“桑大人可以按图索骥,一一清查。”
“好。”桑弘羊将帛书收起,“还有呢?”
卓文君顿了顿,从纸页中抽出几张,推到金章面前。
“这几份,是在韦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不是密信,也不是账目,而是……文书副本。”
金章接过纸页。
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隶书。她一眼就看出,这是朝廷正式文书的抄录本——不是原件,但抄录得极其认真,连印章的痕迹都模仿了出来。
而文书的内容……
金章的瞳孔微微收缩。
“泰山封禅……”她低声念出标题。
纸上记录的是武帝最后一次泰山封禅的礼仪流程、物资筹备、人员安排。从祭坛的搭建,到祭品的准备,从乐舞的编排,到随行官员的名单,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这本不奇怪。
韦贲作为关中豪商,曾经深度参与过封禅的物资供应——这是公开的秘密。他手中有这些文书的副本,也在情理之中。
但奇怪的是……
金章的手指抚过纸页上的几处地方。
那里有一些用朱笔添加的批注和标记。
批注的字迹很小,很工整,但用的不是寻常的朱砂,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在光线下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标记则是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图纹,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在流动的线条。